他在香港布力徑道置業，但裝飾期漫長。為了開會方便，兩人住在中環幹諾道中 5 號的東方文華。套房裡，黑磚鋪陳的方型浴缸正對天際線，鋪滿玫瑰花瓣，兩側各一尊彩塑。一踏鼓，一踏蓮，是仙人像。
代嘉說，“有它們盯著，不好意思做什麼出格的事。好在，我知道有一家老糖水鋪，咱們手拖手，下樓軋會兒馬路也不錯。”
一直走到中環一處天橋下，他指了指頭頂的路牌，藍底白字，上書一行英文字。All Destinations，通向所有目的地。
“在香港，連路牌也算一種景觀。”
“上世紀 40 年代，港英政府引入了梅培裡標準制定路牌。因為過於複雜，70 年代，改用禾貝斯標準，簡化許多。這塊路牌本該譯作通往各區，因為它可以去九龍，灣仔，北角，柴灣。也可以去康樂廣場和愛丁堡廣場。”
“但我更喜歡這個譯名。”
“只要願意，我們可以走去任何地方。”
兩人優哉遊哉，在路邊分吃一碗四寶湯河，又手牽手，在砵甸乍街爬石板路。街頭的可麗餅店，蛋糊微焦的香氣飄過大半條街。空調外機的噪聲中，本島似乎一體震動。
秀寶額角的神經猛跳，導來銳痛。
“東南亞的財團，大多倚賴西人，但企業主又從不親近這些鬼佬。李嘉誠除外。”
“其實……只要錢給的夠，他們比本地人更可信……”
“滙豐集團原主席沈弼，在即將任滿之際，找諾曼·福斯特設計出這幢新滙豐總行。手筆很闊，為此推倒了舊大廈，新建築的造價也是鄰居們的四倍之多。如今，在知道這段歷史的港人眼中，它是獨屬這位英國大班的的港島印記，標誌著他一以貫之的豪放風格。”
“沈弼扶持過包玉剛和李嘉誠。他幫助前者得到九龍倉，後者則在他 1986 年榮譽退休時，送來一尊 1 米高的純金大樓模型。在他任上，滙豐銀行的影響力，亦在本地攀至頂峰。”
“告別會的晚宴，祖父抱著我出席。”
“鼓勵我像 Uncle Lee 一樣，籠絡西人，知道怎麼讓他們本分而熱忱。”
皇后大道上，吳秀寶凝視那座，石油鑽井臺式的銀灰色大廈。
它如此的親切而清晰。
耳畔響起她自己的聲音，似熱島效應，引起城市區域性氣流運動，帶來風聲和耳鳴。一種熟悉感，一種幻覺。彷彿秀寶走進過滙豐總部，彷彿她常往返於它和同樣矗立中環的港交所之間。
回到酒店，曾代嘉發現自己把手機遺落在吃小食的街邊攤位上。
在他聯絡前臺，尋覓店主之際，秀寶獨自立在大堂。
一個黑色套裙上有釘珠裝飾，挽 celine 包袋的年輕女人，上前用粵語問候“陳小姐，多時不見”。是經營 CARLA Personal Styling 的 Carla Snajder，一個能帶貴客瀏覽各大名品店，和品牌內部展廳的購物顧問，幾年前搬來香港定居。
吳秀寶見她面生，只當是認錯了人，尷尬的搖一搖頭。
正這時候，曾代嘉拿到手機回來，兩人相偕上樓。
Lucie Cabell 的設計師自倫敦飛來，在房間的會客室裡，等候已久。這家英國的老牌珠寶店，專程來為婚戒量指圍，定款式。聯想到房間浴室裡滿池的玫瑰花瓣，秀寶大駭。倒不為別的，她驚訝於曾代嘉「英年早婚」的決心。
阿斯切型的鑽戒，方正，怡靜，像座戴在手指上的迷宮。他拉住她的手輕吻，十萬分的篤定“秀寶，你願不願意今年嫁給我？”
“我願意。”
她頭一回亂了方寸，垂著頭，似插在膽瓶中的黃時鐘花。
涵意是永相伴，也是受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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