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廿肆」
在辭退艾哈邁德一事上，陳治蘋最終沒有向陳忠發妥協。為此，他一連半年，給幾乎所有她想推動的專案投反對票。倒是力寶和銀頂合資的那間油脂公司，因為治蘋在幾個關鍵節點上，做出了有利判斷。旗下的小包裝食用油，在大陸發展頗佳。 “其實，你也應當理解你二叔，他一向是兄弟裡的佼佼者。最穩重，上進，肯幹，靠自己考進麻省理工學院，又有在淡馬錫（Tesek Holdings）做聯席投資總監的輝煌經歷。但是呢，你爺爺習慣性的忽略他，什麼也看不進眼裡。” “長輩心不平，又怪誰呢？” “和二叔比起來，你父親一輩子是愛玩得多，感情問題也多得多。” 陳莊逢梅說著，往海燈裡添了幾勺油，輕聲念：阿彌陀佛。 治蘋的生母長居澳洲學佛，就是因為陳父在世時，那一堆理不清的男女官司。此後，和母親常有聯絡的，也只有眼前這位早年孀居的堂嬸。鉅富之家，妻子一旦在婚姻問題上畏葸、逃避。孩子就會被迫直面成人間的矛盾，受到更多創傷。 陳治蘋七八歲時，父親把一個大著肚子的亞航空姐帶回來。 祖父陳錫進喜得見牙不見眼，他為人傳統，雖然疼愛治蘋。心底是盼有男丁，能持香傳火。這樣一個老式的大家長，最後為什麼寧可撿浪蕩的長子和年幼的孫女，也不肯讓勤懇、上進的陳忠發繼承「力寶」？ 因為，凡俗觀念中的好品質，並不一定讓人能擔當。 陳錫進並非靠保守謹慎的經營，成為鉅商。當他還是一個青年時，就在印尼的土突士鎮，冒著荷蘭人的炮火，掩護游擊隊的領導人哈山·丁。後來，哈山的女婿蘇西諾成為印尼獨立後的第一任總統。而後，是一茬又一茬的政客，他們成為「力寶」發家路上丈量路距的行道樹。投下最大蔭涼的，是軍頭蘇哈托。 陳忠發資質平平，色令內荏。 在舉起大旗，比拼「頭家氣概」的遊戲裡，總是輸到一敗塗地。 可笑的是，陳治蘋本該是父權社會的受害者，卻比他更先懂得遊戲規則。 空姐懷孕後，和小治蘋住在同一屋簷下。每回大人們慫恿她去聽胎心，她就慢吞吞的蹭過去，把耳朵貼在溫…
在辭退艾哈邁德一事上，陳治蘋最終沒有向陳忠發妥協。為此，他一連半年，給幾乎所有她想推動的專案投反對票。倒是力寶和銀頂合資的那間油脂公司，因為治蘋在幾個關鍵節點上，做出了有利判斷。旗下的小包裝食用油，在大陸發展頗佳。
“其實，你也應當理解你二叔，他一向是兄弟裡的佼佼者。最穩重，上進，肯幹，靠自己考進麻省理工學院，又有在淡馬錫（Tesek Holdings）做聯席投資總監的輝煌經歷。但是呢，你爺爺習慣性的忽略他，什麼也看不進眼裡。”
“長輩心不平，又怪誰呢？”
“和二叔比起來，你父親一輩子是愛玩得多，感情問題也多得多。”
陳莊逢梅說著，往海燈裡添了幾勺油，輕聲念：阿彌陀佛。
治蘋的生母長居澳洲學佛，就是因為陳父在世時，那一堆理不清的男女官司。此後，和母親常有聯絡的，也只有眼前這位早年孀居的堂嬸。鉅富之家，妻子一旦在婚姻問題上畏葸、逃避。孩子就會被迫直面成人間的矛盾，受到更多創傷。
陳治蘋七八歲時，父親把一個大著肚子的亞航空姐帶回來。
祖父陳錫進喜得見牙不見眼，他為人傳統，雖然疼愛治蘋。心底是盼有男丁，能持香傳火。這樣一個老式的大家長，最後為什麼寧可撿浪蕩的長子和年幼的孫女，也不肯讓勤懇、上進的陳忠發繼承「力寶」？因為，凡俗觀念中的好品質，並不一定讓人能擔當。
陳錫進並非靠保守謹慎的經營，成為鉅商。當他還是一個青年時，就在印尼的土突士鎮，冒著荷蘭人的炮火，掩護游擊隊的領導人哈山·丁。後來，哈山的女婿蘇西諾成為印尼獨立後的第一任總統。而後，是一茬又一茬的政客，他們成為「力寶」發家路上丈量路距的行道樹。投下最大蔭涼的，是軍頭蘇哈托。
陳忠發資質平平，色令內荏。
在舉起大旗，比拼「頭家氣概」的遊戲裡，總是輸到一敗塗地。
可笑的是，陳治蘋本該是父權社會的受害者，卻比他更先懂得遊戲規則。
空姐懷孕後，和小治蘋住在同一屋簷下。每回大人們慫恿她去聽胎心，她就慢吞吞的蹭過去，把耳朵貼在溫熱的肚皮上，露出純然欣悅的神情（這當然是為了討好祖父，而惺惺作態）。
又一回，治蘋放學後買了油炸到金黃的咖哩角回家。
空姐撇嘴，問“你為什麼買這個，攤販賣的小食都不乾淨，髒的人才吃。”
她只齊腰高，冷不丁撲上去，咬住空姐的手臂不鬆口。陳錫進聽說後，不止沒有責怪孫女，反倒大笑起來。自拍賣行購入一顆 9 克拉的緬甸抹谷紅寶石，褒獎治蘋的反擊和固執。
不要看低一個孩子，三歲睇大，七歲睇老。
陳治蘋是個小小的犟種，既擁護祖父想要一個男孫的願望。在受侵犯時，又不吝於搖身一變，成為惡棍。陳錫進在她身上瞧見自己的影子。白手起家的大人物，最難拒絕的是一個「子能肖父」的孩子。
陳錫進在一干孫輩裡偏愛治蘋。坐車，到公司去，看賭馬，都把她抱在膝上。俚語中說，人貴語遲。她做什麼事情都不顯露，幾乎不討論其他人的事。在祖父看來，是有大定之態。小女孩兒掰著指頭數月份，一二三，一二三。
空姐產下女兒，父親又病倒，討厭鬼哭哭啼啼的被秘書帶走。
“治蘋命好”陳錫進嘆息，說“我不走運，可她真是走運。”
「力寶集團」的繼承權，悄無聲息的確定在某個悶熱的午後。小陽臺上，老式吊扇吱呀吱呀的亂轉。在此之前，好些個夜晚。少女陳治蘋的枕巾溼了又溼，眼淚被噪音壓扁。
若恐懼是綠眼圓瞪，發出雷射，掃射深林中游擊隊的虎。是赤紅頭髮的荷蘭鬼。
那是她頭一回，自它爪下逃出。
“上個月我和你母親，還請師傅們做了齋會。燃千燈，供佛陀菩薩，心向三藐三菩提。你要懂得謙讓，治蘋，施比受更有福。”
兩人走出沿著盤山彎道向下走，林中薄霧，陳莊逢梅自手提包裡拿出一張羊毛披肩給陳治蘋裹上。她不由的放緩步伐，又接續先前的話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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