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穿透車窗,袁園正好在光線和皮座椅形成的夾角里。遲鈍,黯淡,如紅石下的影子。嘴唇亦因為缺水而乾燥發白。
“要不要掉頭回去?”
她捂住話筒,搖一搖頭,示意男友噤聲。
“我知道代嘉和劉特佐合不來,但他剛透過副首相納吉布的繼子裡扎搭上納吉布一家。開發新區之前,有必要了解納吉布的想法……先不說了,一切等我明天靠岸……”陳治蘋的耐心在流失,兩三句話,打發掉東拉西扯的班邦。
她遲遲沒有和代嘉見面,還有一個隱秘的原因。
曾代嘉總能讓她聯想到已故的 rtin,死人是岔路口,讓治蘋走上另外的道路。
晴朗的天氣,入夜後,陳治蘋和袁園在船尾部喝下超量的酒。
“古時候,鄭和下西洋靠觀星指北。最亮的那顆北極星,越北越高升,往南則低垂。”
袁園的眉毛緊擰,想接住女友閒聊的話頭,但一些更大的事,如巨石壓在心口。
“治蘋,大圈幫的吳志樂是你的朋友嗎?”
“他手下的阿窿仔,沿著拇指丘上的一條斜線,斬掉我爸半隻左手。那時,他只差一萬五千塊,就能還清所欠的高利貸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你知道嗎,其實你最厭惡撒謊。面對做過的事,總會習慣性的沉默以對。”
陳治蘋雙臂橫於胸前,對這份遲到的瞭解,感到遺憾。面前的袁園,是同窗,摯友,愛侶,或許未來會升格為丈夫。但凡他早點愛上她,在新加坡的那個雨夜,或是更早的求學階段。兩人的人生,未必會如此不幸。
“的確是吳志樂放貸給你爸爸,然後又突然抽貸。把你迫至牆角,讓我有機可乘。我想,周英泉能在你面前添油加醋的,無非是這些。”
“作為報答,你有沒有透過力寶,幫忙遮蓋大圈幫在甲州經營的非法勾當?”
“呵,哥哥,別把我想的這樣不堪。吳志樂遠談不上是我的朋友,他上趕著討好我,揣摩我的心思,急我所急。伯父的手,只是一個過激的意外。沒有誰可以強迫另一個人欠賭債……”
“你只需要回答,有,還是沒有?”
“……”
“那就是有!”袁園悽然的笑,只差一點,慚悔的力量就要把他從頭到尾撕開“我現在唯一的念頭,是中三的夏天,不該去泳池值日。治蘋,如果再來一次,我不會攬那些閒事,更不該愛你的。”
“沒有如果!”
治蘋立刻跳腳,暴虐的打斷話頭。
“和我在一起,可免去大幾十年平凡又無聊的人生。經營事業有諸般便宜,生活上亦能大把撒錢,隨心享受。只憑 Laetitia 和你自己,能獲得這些?”
如果沒生在這個家庭,就不會背上五月騷亂的原罪,逃到新加坡認識袁園。不當「力寶集團」的主席,曾代如或許仍然在世,她也不必和周英泉纏鬥多年。還有 Laetitia,也無私幫助過她的,又落得個什麼結果?回看半生。自己身上,不知何時已生出寒光閃閃的巨鱗。每一匹都是惡孽,以及痛苦。要真有得選……早早死掉,不做陳治蘋就好了……
可生活是沒有軌道的,萬事不可談如果。
“治蘋,你會為你的行為愧悔嗎?”
“對不起。”
“那你會改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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