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貓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，胸膛劇烈起伏。他發現自己還保持著之前飲茶後軟倒的姿勢，臉頰緊貼著冰冷光滑的雷擊木桌面，桌面的木紋在眼前清晰得有些刺眼。他撐起身體，骨頭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，彷彿那場深海幻境的寒意還黏在靈魂深處，未曾散去。蔚辰也在旁邊緩緩坐直，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，藍色的眼眸裡殘留著一絲恍惚。
兩杯新的熱茶，如同被無形的手託著，悄然飄至他們面前，熱氣嫋嫋，驅散著靈體迴歸後殘留的虛浮感。茶湯是溫暖的金黃色，散發著寧神的草木清香。
軒轅依舊坐在原處，彷彿從未移動，只是那雙蒼老的眼睛，此刻正靜靜注視著他們。
“如你所說，我是第一個成功的人造龍族，也是最後一個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自那之後，宙斯再也沒能成功‘製造’出另一個可以化身神龍的龍人。”
蔚辰端起茶杯，有些發燙的杯壁熨帖著指尖。他將溫熱的茶湯飲下，一股暖流順著喉嚨蔓延，稍微平復了靈體穿梭帶來的冰冷與疲憊。
“因為熾天使只看到了海面的‘果’，未曾窺見深海的‘因’。”他放下茶杯，思路清晰，“他們記錄下了您在絕境中‘覺醒’的瞬間，將之歸因為極致的壓力與守護欲催化的奇蹟。依此‘配方’再去複製，自然只能得到殘次品，或者……徹底的失敗品。塞壬對您所做的一切，才是真正的鑰匙。”
“所以那把鑰匙到底是什麼？”能貓也灌了一大口熱茶，感覺僵硬的舌頭活絡了些，“就是……讓您吃下那個用您的血種出來的紅果子？聽著像某種邪門儀式。”
軒轅緩緩搖頭，額間那對龍角在燭火下投下淡淡的陰影。“那果實，不過是載體，是媒介，是儀式所需的‘祭品’與‘藥引’。真正的關鍵，不在於我‘吃’下了什麼，而在於那一刻，我‘成為’了什麼，又被什麼所‘接納’。”
能貓的貓臉上露出更深的困惑，耳朵耷拉下來。
但蔚辰的眼神卻驟然亮起，如同撥開迷霧，看到了隱藏的山巒輪廓。“是‘連線’！”他脫口而出，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，“塞壬那個魔咒，還有以您鮮血滋養蓋亞草木結出的果實，其根本目的，不是向您‘注入’力量，而是將您這個‘外來造物’，強行與蓋亞星球本身的靈脈迴圈——接通了！”
他語速加快，梳理著邏輯：“我們獸人，雖形似百獸，根源卻是地球科技。我們體內天生缺乏靈氣迴路，與蓋亞世界的元素共鳴艱難異常。正因如此，獸人魔法師稀少，且多鑽研魔藥、符文學等‘間接’之道，因為直接操控元素魔力，對我們而言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。”
他看向軒轅，“同理，作為最初成功的龍人，您的身體構造或許完美復刻了龍族，但您的‘存在本質’，依舊未被蓋亞星承認。您是一座精美的宮殿，卻建在別人的土地上，沒有接通水源與地脈。”
“直到塞壬，用那個秘咒，以您的血為‘憑證’，以那枚果實為‘橋樑’，在深海——這個蓋亞靈氣迴圈中最原始、最不受打擾的節點之一——強行將您的‘宮殿’，接入了蓋亞的‘地脈網路’。”
能貓聽得似懂非懂：“如果只是接根‘管子’充靈氣就行，宙斯那幫傢伙會想不到？他們連龍人都能造。”
“不只是‘充能’。”蔚辰搖頭，目光轉向軒轅，帶著徵詢，“連線是一把雙刃劍。它意味著開放，意味著互動，也意味著……被審視，被決定。蓋亞的意志或它那龐大無意識靈氣迴圈的系統，在連線建立的那一刻，‘看’到了軒轅大人。它看到了什麼？”蔚辰頓了頓，回想起幻境中少年軒轅那一次次義無反顧的返身入海，那從絕望中炸開的憤怒與守護，“或許，是看到了某種它認可的特質，某種超越了‘造物’程式的東西，才決定將真正的‘龍之力’，透過這條連線，授予了他。”
他繼續推測，語氣愈發肯定：“宙斯絕對嘗試過。他對您的前任失敗品和後續實驗體，一定進行過各種靈氣灌注甚至部分連線測試。但他失敗了。因為他不敢進行最徹底、最無保留的連線——他害怕失控。宙斯與哈迪斯的力量，源自對世界樹兩極靈氣的擷取與馴化，是‘借用’而非‘融入’。如果將他製造的、本應絕對服從的龍人兵器，直接與代表蓋亞本源的世界樹靈脈深度連線……誰又能保證，這兵器不會立刻被世界樹‘感化’，化身為守護蓋亞、反抗他這位‘外來掠奪者’的衛士呢？”
蔚辰看向軒轅，目光深邃：“畢竟，大人您自己，不也在化龍、獲得真正的力量之後，便悄然脫離了天堂的視線，消失在了人類的歷史長河之中嗎？這本身，或許就是一種無聲的反抗與‘失控’。”
軒轅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悅，反而在蔚辰說完後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、深沉的讚許。那目光彷彿穿透了蔚辰，看到了他血脈的源頭。
“戌狗……一定很為你驕傲。”軒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、近乎懷念的溫和。
蔚辰只是微微欠身，臉上那抹慣常的、略顯疏離的淡笑依舊：“前輩過譽。我們已經見證了過往的隱秘，那麼，軒轅大人，您將我們引至此處，展示這一切，究竟所為何事？”他直接切入了核心。
“對啊！”能貓也反應過來，拍了拍還有些暈乎的腦袋，“您這麼大費周章，總不會是請我們喝茶聽故事吧？您神通廣大，肯定是來幫我們的！我們有個特別重要的朋友，他……”
軒轅沒有讓能貓說完。他抬起枯瘦的手，掌心向上。不知何時，一個狐狸形態的泥偶，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。那泥偶做工略顯粗糙，卻活靈活現，尤其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，帶著石武特有的、半分沉穩又半分玩世不恭的神采。
正是蕾妮公主當初“偏偏”未曾帶在身邊的那一個！
能貓和蔚辰的呼吸同時一滯，目光死死鎖住那個泥偶。
軒轅的手指輕輕撫過泥偶。隨著他的觸碰，那陶土塑造的狐狸形態，竟然像受熱的蠟一般，開始軟化、流動、重塑！
尖吻拉長變形，四肢膨脹扭曲，軀幹變得粗壯嶙峋，背後隆起怪異的凸起……不過幾次呼吸之間，掌中的小狐狸，已徹底變成了一個他們絕不陌生的、猙獰可怖的形象——龍峰山巔那吞噬靈力、形貌混沌的怪物！
“這……這是？！”能貓失聲驚叫，貓毛炸起。
蔚辰的瞳孔縮成了針尖，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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