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盯著簡清，不是盯著蔚辰，而是盯著阿澤。
“它很在意阿澤。”蔚辰說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”是因為何炎曦的關係，還是？“
他加快腳步，追上了簡清，兩人並肩衝向戰場。
怪物動了。
不再是之前那種站在原地用觸鬚和藤蔓攻擊的方式，而是真正的、用腿移動。它似乎還在適應這副新生的軀體，第一步邁得很慢，右腳抬起來，懸在半空中晃了兩下才落下，踩塌了一間已經空了的肉鋪。第二步快了一些，左腳跨過一條小巷的寬度，把巷口那棵老槐樹連根碾斷。第三步更加流暢，已經開始有了一種笨拙但越來越熟練的節奏。
它在學習。每一秒都在學。
簡清和蔚辰同時從兩側夾擊。簡清的劍斬在它右腿的膝蓋位置，劍刃切開了表面的黑色鱗甲，但只切進去兩寸就卡住了——不是因為力量不夠，而是劍下的物質在變硬，在反應，在被切割的瞬間調整自己的結構來抵抗切割。蔚辰的拳頭砸在它左腿的同一個位置，白光炸開，在鱗甲上留下一個臉盆大小的焦坑，但焦坑的深度不到一拳，而且邊緣已經開始長出新的黑色物質了。
“它的防禦在增強。”簡清拔出劍，退後兩步。
“不是防禦。”蔚辰盯著那道被他砸出來的焦坑，看著它被新生的黑色物質一點點填滿，“是適應。它被龍焰燒過之後，就長出了這種質地的鱗甲，像是淬火一樣。我對這玩意兒有點印象，但現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啥。”
怪物邁出了第四步、第五步、第六步。步伐越來越大，越來越穩，踩塌的房屋越來越多。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在它的腳下被碾成更碎的瓦礫，灰塵和火星混在一起升上夜空，像一場倒著下的雪。
“飛龍隊，第二輪！”達納的吼聲從地面傳來。
五頭飛龍再次升空，但這一次它們沒有噴射龍焰——達納的命令是“牽制，不要硬拼”。飛龍騎手們明白了，他們操縱著飛龍在怪物頭部周圍盤旋，用長矛和弩箭騷擾它的眼睛，吸引它的注意力。這個方法有效。怪物開始分心，抬起手臂去拍打那些煩人的飛龍，腳步慢了下來。
城牆上，弩炮的絞盤在士兵們的合力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。這是龍族戰爭時期用來擊落敵方飛龍的武器，弓臂由整根龍筋和精鋼複合而成，弩箭是鑄鐵的，箭頭上鍍了一層破魔的銀錫合金。在龍族與龍族之間的戰爭中，這種弩炮可以在三百步內穿透任何制式龍鱗甲。
“放！”
本傑明一聲令下。十二臺弩炮同時發射，十二支鑄鐵弩箭拖著尖銳的破空聲，劃過城牆上方的夜空，精準地命中了怪物的軀幹。
然後化為了齏粉。
不是折斷，不是彈開，而是化為齏粉——像被某種遠超它們強度的力量從分子層面碾碎了一樣。鐵粉從怪物身上簌簌落下，在雪地上鋪了一層灰黑色的薄毯。
城牆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本傑明站在雉堞後面，雙手撐著冰冷的石磚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盯著遠處那個還在移動的黑色輪廓。他的表情沒有變，但按在石磚上的手指節節泛白。
瑪麗娜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，安靜地站在那裡，像一團無聲的影子。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，兜帽沒有拉起來，露出那張保養得宜的、看不出年紀的臉。
“不愧是首相大人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剛好能讓本傑明聽見，“能幫國王陛下獲取民心。這個主意，陛下自己怕是想不到的。”
本傑明沒有回頭。“這都是國王陛下的命令。”
瑪麗娜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很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嗤笑。那嗤笑裡沒有嘲弄，也沒有讚賞，只是一種看透了卻懶得點破的、淡淡的疲憊。
她沒有再說話。本傑明也沒有。
這玩意兒出現的時間點太古怪了——兩個人都心知肚明，一定有什麼人在背後搗鬼。但對方的目的是什麼？
兩個人都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遠處的戰場，看著那個連破魔弩箭都奈何不了的怪物，看著那些在雪地裡奔跑、吶喊、掙扎計程車兵。風吹過來，把他們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，把飄落的雪花吹進雉堞的縫隙裡，積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