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國棟把報告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窗外軋鋼車間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，辦公室裡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。老周站在桌前，大氣都不敢出，他在質檢科幹了這麼多年，第一次遇到七級鉗工因為質量問題被啟動複查程式的事——這種級別的老師傅，平時都是廠裡供著的寶貝，誰能想到會走到這一步。
“按程式辦吧。”楊國棟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語氣裡有一種下了決斷之後才會有的沉穩，“暫停上崗，啟動技術考核複查。複查期間讓他去工具室幫忙，不用上機床，工資暫時按待崗標準發，你跟他說清楚，這不是處分，是正常的質量複查程式——只要他技術考核透過，馬上恢復上崗資格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另外，你跟他說，讓他這段時間好好休息，別想太多，廠裡不會因為一次質量問題就把一個老工人往死裡整，但規矩就是規矩——返工率連續超標，質檢科啟動複查，這是寫在制度裡的，不是我楊國棟針對誰。”
老周連忙點頭，拿起報告退了出去。楊國棟坐在桌前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，目光在報告上那行“暫停上崗”的字樣上停了好一會兒。
他知道這份報告早晚會來，也知道這件事的幕後推手是誰，因為聾老太太的關係，他沒法偏袒誰。
但因為報告上的每一個數據都是真實的，每一次質檢都是有記錄的，啟動複查程式是完全合規的，易中海自己狀態不好、出了質量問題，這是事實，怨不得別人。
至於沈莫北在這件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——他不需要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：易中海幫鄭成榮寫材料舉報沈莫南，觸碰了沈莫北的底線，而沈莫北的反擊那是理所當然的。
當天下午，易中海在車間裡接到了質檢科的正式通知，通知是老周親自送來的，薄薄的一張紙，上面蓋著質檢科的紅戳，措辭客客氣氣的——“因近期工件返工率持續超標，按我廠質量管理制度第十四條之規定，即日起暫停上崗，啟動技術考核複查程式，複查期間安排工具室輔助工作，待技術考核通過後恢復上崗資格。”
易中海拿著那張通知，站在沖床旁邊，半天沒說話。
車間的其他工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著，軋機的轟鳴聲、砂輪的摩擦聲、鐵錘的敲擊聲混雜在一起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。他站在這喧囂的車間裡，忽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遠去了，只剩下手裡那張薄薄的通知書，白紙黑字地通知他，雖然廠裡有這條規定，但是基本很少實施，因為這代表你的手藝，被質疑了。
“易師傅，”老周站在他旁邊，搓著手，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容，“這只是正常的複查程式，您別想太多，您這段時間確實是狀態不太好，回去休息幾天，調養調養，等考核的時候好好發揮，沒問題的。”
易中海把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手指捏著那張紙的邊角，捏得發白。旁邊的幾個徒弟圍過來想看，被他猛地揮了揮手攆開了。“看什麼看？該幹嘛幹嘛去！”徒弟們面面相覷，不敢多問，一個個縮著脖子退回了各自的工位。
易中海一個人站在工具櫃前面，盯著那份通知看了很久。窗外落日熔金，橘紅色的光從車間的天窗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他把通知摺好，放進口袋裡，沒有回家，而是徑直去了鄭成榮的辦公室。
鄭成榮正準備下班，看見易中海站在門口，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，心裡已經猜到出了什麼事。他把公文包放回桌上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易師傅，進來說。”
易中海走進去，把那份通知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鄭成榮面前，沒有說話。鄭成榮拿起通知看了一遍，眉頭微微擰了一下。返工率連續六週超標——這個理由挑不出毛病，質檢科按程式啟動複查，廠黨委簽字批准，每一步都是正常的工廠管理流程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鄭成榮把通知放在桌上，抬起頭看著易中海。
“今天下午。”易中海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像是在嗓子眼裡磨了很久才擠出來的，“鄭組長，這是沈莫北在整我。”
鄭成榮沒有立刻接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當然知道這是沈莫北在整易中海，但問題在於——沈莫北整人的方式太規矩了。他沒有動用任何非法手段，沒有捏造任何虛假材料，沒有給質檢科施加任何不當壓力，他只是讓質檢科按照廠規程式，把早就該上報的資料報了上去。這種整人的方式，就像一把手術刀，每一刀都切在合法合規的邊界之內，讓你疼得齜牙咧嘴卻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易師傅，”鄭成榮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慎，“這份通知我看過了，從程式上看，質檢科的做法挑不出毛病，連續六週返工率超標，按廠規啟動技術考核複查——這套程式本身就是寫在檔案裡的，誰來了都挑不出理。”
“可我現在的技術水平，肯定能透過考核！”易中海的聲音拔高了，“我幹了大半輩子鉗工，閉著眼睛都能把零件車出來，他們拿返工率說事，那是我不在狀態——工作狀態波動誰沒有過？就因為這幾周的波動就停我的崗，這說得通嗎？”
“說得通。”鄭成榮的回答很乾脆，“按廠規來說，說得通。但我理解你的感受——你不是因為技術不行被停崗，是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。你把沈莫北的事告訴了我，沈莫北就透過質檢科來整你，這說明什麼？說明他急了，說明他心虛。”
易中海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，鬆開了又攥緊，指節捏得發白。“那我怎麼辦？兩週之後技術考核，我要是通過了還好說，要是通不過——”
他現在有點後悔上鄭成榮這條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