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成榮被調離的訊息，在軋鋼廠裡傳了整整三天，熱度才漸漸退下去。
但沈莫北知道，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，果然，還沒有等他騰出手來收拾易中海和許大茂，一場大活動就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。
八月中旬的一個早晨，沈莫北像往常一樣騎車到公安部上班。剛進大院，就看見王剛站在辦公樓門口，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凝重得多。他手裡攥著一份檔案，看見沈莫北就快步迎上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沈局，出事了。”
沈莫北支好腳踏車，接過檔案翻了兩頁，眉頭漸漸擰了起來。
檔案是公安部轉發的中央通知——關於在全國範圍內開展“大文化運動”的決定。通知上的措辭激烈而模糊，說要“放手發動群眾”，“橫掃一切牛鬼蛇神”，要“破四舊、立四新”。
這份檔案他前世在歷史書上讀過無數遍，但此刻拿在手裡，紙面上那些鉛字像是帶著電流，從指尖一路麻到心裡。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紅小將、大串聯、破四舊、抄家、批鬥、武鬥。
他在後世讀到這些詞的時候，它們只是教科書上冰冷的鉛字；但此刻，這些鉛字馬上就要變成現實，砸在他身邊的人身上。
“王剛，”沈莫北把檔案合上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通知杜子騰、陸建川，還有首鋼保衛處的老錢、重機廠的老孫，我聯絡周哥，今天晚上到謝老家裡碰頭。”
王剛愣了一下：“沈局，這時候召集這麼多人……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沈莫北打斷了他，目光在王剛臉上停了一瞬，“風暴已經來了，比我們預想的要快。必須在第一陣風颳到軋鋼廠之前，把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好。”
當天晚上，謝老家的書房裡坐了一圈人。
謝老坐在藤椅上，手裡捧著搪瓷缸子，茶已經續了好幾遍水，淡得沒了顏色，但他還是捧著，像是在用那點餘溫焐手。
周保國坐在他左手邊，杜子騰和陸建川坐在靠牆的長條凳上，首鋼的老錢和重機廠的老孫擠在門口的兩把椅子上，王剛站在窗邊，側著身子，一隻眼睛看著屋裡的人，一隻眼睛瞄著窗外衚衕裡的動靜。
沈莫北最後一個到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他。他沒有客套，直接在謝老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，開門見山。
“各位，今天叫大家來，只說一件事——上面已經下發了開展大文化運動的通知。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，我不說大家也能猜到幾分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“首當其衝的是紅小將已經在北京的中學裡開始發展了。燕大附中、清大附中，已經有人打出了“紅小將”的旗號開始鬧事了。接下來，這股風會刮進工廠，刮進機關，刮進我們每一個人的單位。”
老錢靠在椅背上，粗大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他在首鋼保衛處幹了十幾年，見過大風大浪，但沈莫北這番話讓他心裡泛起了嘀咕：“沈局，您的意思是——會有人借這股東風整人？”
“不是會有人，是已經有人了。”沈莫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材料，放在茶几上，“這是我讓人從燕京各高校摸回來的情況。清大附中的紅小將已經貼出了第一張大字報，內容是批鬥學校裡的‘反動學術權威’。燕大那邊也在串聯，目標是校黨委裡的‘一些人。老錢，你想想——學校裡能批鬥，工廠裡就不能鬥嗎？機關裡就不能鬥嗎？”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老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放下之後才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沉：“沈局，咱們保衛系統的人，平時乾的都是得罪人的活。抓小偷、查內盜、整頓紀律，哪一件不得罪人？要是有人藉著紅小將的名義翻舊賬，我們這些人——”
“所以我今天把大家叫來，就是要提前堵住這個口子。”沈莫北打斷了他，豎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檔案。保衛處近三年的人事任免檔案、案件卷宗、巡邏記錄、談話筆錄——每一份都要整理清楚，缺的補上，亂的理順。到時候不管誰來查，咱們的材料都經得起推敲。”
他豎起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紀律。從今天開始，保衛系統的所有人員，一律不準參加任何群眾組織的串聯活動，紅小將來廠裡貼大字報，不要攔，這是大趨勢，攔不住的；來廠裡搞活動，不要擋，我們的職責是維護廠內治安，不是參與政治運動。誰要是擅自表態、擅自行動，後果自負。”
他豎起第三根手指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第三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——我們手裡的核心骨幹網路，一定要穩住，我已經讓王剛通知過各廠的保衛處長，這段時間，大家保持日常聯絡，互相之間有個照應，誰的單位出了問題，其他人暗中幫一把，但要記住——沒有任何文字記錄，沒有任何組織形式，這是戰友之間的信任，不是組織，不是團體，不是任何可以被上綱上線的東西。”
謝老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，往前探了探身子。他老了，眼角耷拉著，眼袋浮腫，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來的光，依然銳利得像一把沒生鏽的刀。
“莫北說得對。”他開口了，聲音蒼老但不失力道，“我比你看的更清楚一點，這是一場從上而下席捲而來的颶風，現在風已經起了，接下來要做的，不是跟風對抗——你一個人對抗不了大勢，要做的是把根扎穩，把身邊的人護好，把能藏的東西藏好，你們保衛系統的人，手裡的權力不大，但得罪的人不少，平時那些人對你們沒辦法，現在風暴來了，他們很可能會藉著這個機會來翻舊賬、報私仇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：“保國，你這邊要特別注意，畢竟你的位置比較敏感，你在局裡的那些工作，有沒有什麼小辮子能讓人抓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