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內部也不是一片太平,易中海自從被批鬥過一次之後,整個人都蔫了。
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,照常在車間裡帶徒弟,但話比以前少了十倍。以前他在車間裡訓徒弟能訓得整個車間都聽見,現在他只是悶頭幹活,徒弟問他十句他才回一句。工友們都說易師傅變了個人——不是變好了,是變沒了,像是有人把他的魂從身體裡抽走了,只剩下一副會走路會掄鎬的皮囊。
但沈莫北知道,易中海的沉默不是屈服。
他讓杜子騰繼續盯著易中海,杜子騰安排的人彙報說,易中海每天下班之後還是會在廠務公開欄前面站一會兒,看的不是別的,還是工作組當初貼的那份接受群眾來信來訪的公告。那份公告早就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,邊角都捲起來了,但易中海每次經過都會站在那裡看上幾眼,像是在等什麼,又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“他還在等機會。”杜子騰在電話裡對沈莫北說,“鄭成榮雖然走了,但工作組還在,只不過換了個人帶隊。易中海肯定在想,新來的組長會不會跟鄭成榮一樣對您有敵意。”
“新來的組長是誰?”沈莫北問。
“姓孫,叫孫德勝,原來是冶金部辦公廳的一個處長。”杜子騰說,“我讓人摸了一下他的底——這人跟鄭成榮不一樣,鄭成榮是帶著任務來的,孫德勝是被臨時抓差頂缺的,他來了以後什麼動作都沒有,連檔案都沒調過,整天就待在辦公室裡看檔案,像是來養老的。”
“越是這種不叫的狗,越要小心。”沈莫北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鄭成榮是明刀明槍地來,咱們還能防;孫德勝如果真是個老油子,他不動則已,一動就是殺招。”
杜子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壓低聲音說:“沈局,還有一件事——許大茂最近不太對勁。”
“怎麼個不對勁?”
“他最近跟廠裡幾個被處理過的人走得很近。一個是原來後勤處被您免了職的副處長姓崔,一個是去年因為偷廠裡鋼材被開除的工人姓馬,還有一個是前年技術比武作弊被取消資格的技術員姓胡。這幾個人湊在一起,不知道在嘀咕什麼。”
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許大茂——膽子大,心眼多,見風使舵的本事比誰都強。
鄭成榮在的時候他主動跑去反映情況,想借工作組的刀殺人;鄭成榮被調走了,他又嚇得跑去找易中海商量怎麼夾起尾巴做人。現在他又跟那幾個被處理過的人湊在一起,說明他還沒有死心,還在找新的靠山。
“繼續盯著,不要驚動他們。”沈莫北說,“這幾個人翻不起什麼大浪,但如果他們跟外面的人勾結起來,性質就不一樣了,尤其是許大茂——他在廠裡混了這麼多年,知道的事太多了。”
掛了電話,沈莫北站起來走到窗前,。院子裡那架枯絲瓜藤已經被王美芬拆了,只剩幾根竹竿靠在牆根下。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杈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伸著,像是無數只枯瘦的手。遠處衚衕裡傳來高音喇叭的廣播聲,一字一句地念著社論,聲音被風吹散了,只剩下幾個支離破碎的片段飄進院子裡。
丁秋楠從醫院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,她把腳踏車支在牆根下,推門進了堂屋,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凝重了幾分。沈莫北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有事,放下手裡的檔案,給她倒了杯水。
“怎麼了?”
丁秋楠接過水喝了一口,在椅子上坐下來,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今天醫院裡開大會,批評了內科的劉主任。”
沈莫北的眉頭擰了起來。劉主任他是知道的——丁秋楠的同事,內科的臺柱子,一輩子兢兢業業,救過無數人的命。
“批評的理由是什麼?”
“說他成分不好,他父親是開藥鋪的,算小業主。”丁秋楠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還說他解放前在教會醫院實習過,跟外國人有來往,他站在臺上掛了兩個小時的牌子,腰都直不起來了。我想上去扶他一把,被護士長拉住了——護士長說,這時候誰替他說話,誰就是跟他一樣的罪名。”
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看著沈莫北,眼睛裡有一種他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。
“莫北,劉主任他一輩子救了那麼多人,怎麼就因為一個教會醫院的實習經歷就變成了罪大惡極的人?這是什麼道理?”
沈莫北沉默了很長時間。他在煤油燈下看著丁秋楠的臉,那張臉上有疲憊,有不解,有一絲被壓抑著的憤怒。她是醫生,她的世界裡每一個病因都有對應的病理,每一種症狀都有對應的診斷,她習慣了用因果邏輯去理解這個世界。可眼下這個世界,已經沒有邏輯可講了。
“秋楠,”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反覆掂量過才說出口的,“接下來醫院裡還會更亂。你要記住我說過的話——你是醫生,你的戰場是手術檯和病房,不是批評會場。不管誰被批評,你都不要去出頭,不要替人說話,不要表態。劉主任的事我知道你心裡難受,但你救不了他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管好自己,繼續做好你的本職工作。”
丁秋楠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長,指腹上有薄薄的繭,這雙手救過人的命,但在今天那種場合,她連扶一位老同事一把都不被允許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但語氣裡沒有軟弱,“你放心,我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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