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雨茶館的雅客早已散去,各自懷著沉重的心事消失在暮色中。
沈老爺坐在回家的轎子裡,閉目沉思,手中的佛珠捻得飛快。
朱老闆回到堆滿賬本的書房,對著虧損的賬目長吁短嘆。
李員外則連夜寫信,試圖聯絡北方的生意夥伴,打探真實訊息。
孫掌櫃則愁眉苦臉地盤點著錢莊裡越來越多的假錢,思考著如何應對可能到來的擠兌風潮。
街面上,陸大嫂用節省下來的錢買了一小包粗鹽,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入籃中。
菜販張阿爹收起了無人問津的剩菜,佝僂著背推車回家。
碼頭的苦力們最終沒能等來貨船,拖著疲憊飢餓的身軀,三三兩兩地散去,走向那些破敗的棚戶區。
流民聚集地的炊煙稀稀拉拉,哭聲卻似乎更加清晰了。
美麗的姑蘇,如畫的江南。
小橋流水依舊,煙雨樓臺猶存。
茉莉花還在悄悄綻放,評彈的絲絃聲偶爾還會從深巷中飄出一兩句。
但在這幅靜謐雅緻的水墨畫深處,卻已然被動盪的時局塗抹上了焦慮的汙漬,瀰漫著恐慌的塵埃,迴盪著無聲的哀鳴與沉重的嘆息。
帝國的痼疾與驚天變故,正沿著運河的血脈,悄然蔓延至這曾經的人間天堂。
繁華與安寧,正如夕陽般緩緩沉落,而被不確定性所籠罩的長夜,似乎才剛剛開始。
天堂依舊,卻已蒙塵。
姑蘇城城主府,位於城西幽靜處。
府邸深處,一間臨水而建的書房內,氣氛凝重得如同窗外沉滯的池水。
姑蘇城城主周贇,年約五十許,身著深青色官袍,面容清癯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憂慮。
他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,面前堆放著幾份加急文書,卻無心批閱。
窗外,園林內精巧的假山、曲橋、古木在暮色中投下幽深的影子,本該是賞心悅目的景緻,此刻卻只襯得書房內更加壓抑。
坐在他對面的,是一位身材魁梧、面龐黝黑的軍官,正是姑蘇城駐軍指揮使,雷震。
雷震性格剛烈,此刻更是眉頭緊鎖,一隻佈滿老繭的大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腰帶扣上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“雷將軍,請用茶。”
周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示意侍女奉上香茗。
侍女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盞,躬身退下,腳步輕得如同貓兒。
雷震看都沒看那杯熱氣騰騰的碧螺春,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,如同壓抑的雷霆:“周大人!都什麼時候了!還喝什麼茶?!城外的流民都快把城門外的窩棚擠塌了!每日施的那點稀粥,連塞牙縫都不夠!再這麼下去,遲早要生亂!”
周贇長嘆一聲,端起自己的茶盞,卻也只是在唇邊沾了沾,便又放下,苦笑道:“雷將軍稍安勿躁。流民之事,本官豈能不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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