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瑾走出長春殿時,天光正好。陽光從高空瀉下,穿過層層琉璃金瓦,在朱牆玉階之間灑下一層溫柔而不真實的光,彷彿整座皇宮都被輕輕包裹進了一幅淡金色的畫卷中。
他的腦海裡,卻還在反覆迴盪著那句——“擇日賜婚。”
這場婚事來得太順了,順得像是命裡早就有人寫好的劇本。他當然高興。與陳諾相識多年,從少年情愫到並肩作戰,這份情早就埋在心底,根深蒂固。
但越是這樣,他心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就越是浮上心頭。
像一根藏在絲綢被褥中的細針,不見血,卻能刺得人夜夜難眠。
他一邊出神地想著,一邊沿著宮道緩緩前行,腳下無意識地邁步,直到眼前豁然一亮,才猛然回神——
竟已不知不覺走到了御書房前。
陽光正烈,丹陛之前,一道高瘦的身影靜靜跪在地上,彷彿一株被烈日炙烤卻倔強不倒的蒼松。
那人身穿朝服,鬢髮微亂,身形卻挺得筆直,不是旁人,正是他的父親——內閣大臣,嚴寬。
嚴寬的臉比上次見面蒼老了許多,鬢邊白髮悄然增多,脊背不再挺拔,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,連眼神中原本那一抹銳利也被歲月和跪意壓得黯淡了下去。
這一幕,就像一根生了鏽的鐵釘,冷不丁地釘進了嚴瑾的心口,鈍痛沉沉。
他本能地想要上前,開口問一句“父親,您這是做什麼?”可腳才動了一步,那跪著的身影便緩緩抬起了頭。
父子四目相對,只一瞬。
嚴寬眼中沒有求助,也沒有歉意,只是一絲淡淡的、難以捉摸的神色,像是深水之下轉瞬即逝的漣漪,叫人根本來不及看清。
嚴瑾心頭一震。
他們早有共識。為了避嫌,也為了“做戲”,父子之間必須形同陌路,不能靠近,不能示弱,更不能動情。
此刻若他真衝上前,不但壞了局勢,更會讓他們苦心經營的“斷義絕情”人設瞬間崩塌。
他深吸一口氣,硬生生按下衝動。表情歸於平靜,眉眼間重新掛上那副從容的面具,彷彿那跪著的人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朝臣。
他收回腳步,轉身沿著另一條迴廊走開,步伐不疾不徐,像極了一名剛剛覲見退下的功臣。
可他那道瘦削的背影,卻被藏在暗影中的一雙老眼盡收眼底。
那是宇軒公公。
他靜靜立於迴廊柱後,目光深邃如夜,神情平靜得幾近冷漠。
待嚴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,宇軒公公才轉身回到了長春殿內。
“陛下。”
他垂手躬身,低聲稟告:“他果然連目光都不敢多投,舉止之間與嚴大人毫無父子情分……似乎,是真的斬斷了這段骨血之緣。”
皇帝聽完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眼睫低垂,神情深不可測。
過了一會,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一塊圓月玉佩,目光卻不在佩上,而是落在一張陳年奏摺上,盯著那些早已乾透的墨跡出神。
“要不要召嚴大人進殿?”宇軒公公小心地試探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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