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攤主老漢熟練地撈麵、撒上蔥花,動作樸實無華,卻蘊含著一種日復一日的專注與韻律。
那麵湯極為清澈,面的味道簡單樸實,遠不如墨山的靈食珍饈,但吃在嘴裡,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。
他學著周圍人的樣子,從袖袋裡摸出幾枚在路邊用一小塊碎銀換來的銅錢,放在桌上。
聽著銅錢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,他忽然意識到,在這裡,這幾枚小小的銅錢,便能換來一餐果腹,維繫一日生計。
這是一種他許久未曾體驗過的、基於最基礎需求的“交換”與“秩序”。
在這不大的小鎮中,他看見了最樸實無華的人間百態:
有富家公子縱馬過長街,引得路人紛紛避讓,那飛揚跋扈的姿態,與某些仗勢欺人的修士何其相似,只是力量層次天差地別。
有落魄書生在橋頭賣字,字跡娟秀,卻無人問津,臉上是懷才不遇的落寞。
有慈母在燈下為遊子縫補衣裳,一針一線,縫進的是無盡的牽掛。
有幼童為了一串糖葫蘆,向父母撒嬌哭鬧,那純粹的渴望與得到後的破涕為笑,簡單而真實。
當然他也遇到了所謂的不平事。
在鎮外,他看見當地豪強的家丁,因幾畝水田的歸屬,毆打著一名老實巴交的老農。周圍的鄉鄰敢怒不敢言。
那一刻,嚴瑾體內沉寂的殺戮之氣幾乎要自行湧動,仙人的威壓險些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一絲。但他想起了紀懷的告誡,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。
他強行壓下出手的衝動,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問自己:若我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修士,彈指便可讓那些惡徒灰飛煙滅,但這之後呢?
這凡間的秩序,終究要靠凡人自己來維護。我插手一時,能護他們一世嗎?我的力量,在此地是救贖,還是另一種形式的“破壞”?
最終,他沒有動用仙法,而是走上前去,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家丁,扶起了老農。
他以一個過路書生的身份,巧妙地運用言辭,點出豪強行為可能引來官非,又“恰好”讓一枚提前畫出來的質地上乘的玉佩掉了出來,暫時震懾住了那些惡奴讓他們忌憚他的身份。
這種方式,比他直接滅殺對方要麻煩得多,效果也未必持久。但在這個過程中,他需要去思考、去權衡、去運用智慧而非蠻力,這本身就是一種對心境的磨礪。
夜晚,他投宿在一家簡陋的客棧。
沒有聚靈陣法,沒有清心蒲團,只有一床硬板和一扇漏風的窗戶。
他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更夫梆子聲,還有隔壁房間旅客的鼾聲,久久無法入眠。
他想起了墨山的清淨,想起了東海的慘烈,想起了那個光怪陸離的現代都市和紅裙少女陳諾,也想起了白天所見的那一張張鮮活而平凡的 faces。
他的道,究竟是什麼?
是殺戮?是生死?是丹青?
或許,並不僅僅是這些。
在這最底層的紅塵之中,他彷彿觸控到了一種更本質的東西——存在本身。
無論是農人的汗水,商販的吆喝,母親的針線,還是孩童的笑鬧,甚至是不公與苦難……這一切,都是這方天地最真實、最蓬勃的“生”之體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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