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大師兄那與周遭天地渾然一體的悠閒姿態,心中做出了決定。
他沒有再追問,而是起身,對著沈青微微行了一禮,然後便轉身離開了山崖。
數日後,在距離沈青那間簡陋竹屋約百丈外的一處清幽溪畔,嚴瑾親手伐竹取木,依循著山勢與水流的方向,也搭建起了一間僅能容身的小小竹屋。
他沒有動用任何靈力神通,全憑體力,一竹一木,皆親手為之。
這個過程本身,似乎就帶著一種讓人心神沉澱的力量。
自此,嚴瑾開始了他的“觀道”之行。
他不再急於打坐衝關,也不再強行去梳理體內紛亂的力量與記憶。
每日,他只是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小屋裡,或立於溪邊,將心神放空,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大師兄沈青的身影。
他看見沈青日上三竿才懶洋洋地推門而出,打著哈欠,對著朝陽伸個懶腰,然後慢悠悠地走到溪邊,用冰冷的溪水洗臉,有時還會嘟囔一句“水太涼”。
他看見沈青依舊用那神乎其神的符火煮茶,但動作更加隨意,有時甚至會對著跳躍的符火發呆,一坐就是半個時辰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他看見沈青會拿著那根破舊的樹枝,在溪邊的沙地上寫寫畫畫,畫的並非高深的符文。
有時是幾片竹葉,有時是幾朵流雲,甚至有時只是幾道毫無意義的彎曲線條,畫完看看,又隨手抹去。
他看見沈青偶爾會對著空無一人的山林自言自語,或是與路過的小獸嬉戲片刻,餵它們些靈果,眼神純淨得如同赤子。
他也看見沈青在雨中不撐護體靈光,任由雨水打溼衣衫,仰頭感受著雨絲的涼意;在夜晚躺在草地上,望著星空,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划動,彷彿在與星辰交流。
沈青所做的一切,似乎都與“修行”無關,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演練,沒有苦大仇深的閉關打坐。他只是在那裡,生活。
嚴瑾起初帶著目的去觀察,希望能學到某種特定的法門或技巧。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他漸漸放下了這種執念。他只是看著,感受著。
他發現,大師兄的心境並非一潭死水,也有喜怒哀樂,但每一種情緒都來得自然,去得也灑脫,從不滯留。
歡喜時便笑,睏倦時便睡,隨心所欲,卻始終有一種核心的穩定與通透,彷彿外界的一切都無法真正動搖他內心的那份“自在”。
嚴瑾開始嘗試模仿。
他也學著在清晨感受微風,在午後聆聽蟬鳴,在夜晚靜觀星移。
他不再強迫自己去“想通”那些執念,而是允許它們存在,如同溪水中的石子,看著它們,卻不被它們帶走。
他依舊會想起陳諾,心中會有酸楚與思念,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被這股情緒灼燒,而是試著去品味這份思念本身的滋味,如同品味一杯清茶,有苦,亦有回甘。
他依舊記得東海血仇,胸中仍有怒火,但他不再讓怒火掌控自己,而是將其視為一種需要被正視的力量,思考如何將其轉化為前進的動力,而非毀滅的引信。
他依舊對自己的身份感到迷惘,但他不再急於尋求一個確切的答案,開始接受這種“不確定”,將其視為探索自身之道的可能。
在這個過程中,他體內那些原本衝突的力量,似乎也悄然發生著變化。
它們依舊各自特性分明,但那種劍拔弩張的對抗感減弱了,多了一絲微妙的平衡與共處。造化筆在他手中,少了幾分刻意勾勒的匠氣,多了一絲隨心流淌的自然。
他沒有刻意去修煉,但心境卻在日復一日的觀察與模仿中,如同被溪水沖刷的卵石,漸漸磨去稜角,變得圓潤而堅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