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,遼東下了第一場霜。
清晨起來,營州城外的荒草上白茫茫一片。高句麗奴們從帳篷裡鑽出來,呵出的白氣在晨光裡凝成霧團。
他們赤著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,腳底板結著厚厚的老繭,已經不怕冷了。
監工的哨子吹得又急又尖。奴隸們端著陶碗排成長隊,伙頭軍扛著大木桶,把滾燙的蕎麥粥舀進碗裡。
蕎麥粥里加了鹽巴和碎肉末,鹹香味順著晨風飄出去老遠。
一隊新到的奴隸看得眼睛都直了。他們是剛從遼東山林裡搜出來的逃民,躲了三年,終於熬不住飢寒下山投降。
原本以為會被砍頭,沒想到先吃上一碗熱粥。
“慢點喝,燙嘴。”一老奴對新人說。
新人哪裡聽得進去,抱著碗咕咚咕咚往下灌,燙得齜牙咧嘴也捨不得吐。
老奴搖搖頭,自顧自地小口喝著。
他叫樸大昌,就是在遼水橋上想起兒子的高句麗老奴。如今他被編在營州段的碎石隊,每天負責把爆破後的碎石挑去填路基。
活兒累,但能吃飽。能吃飽的日子,就是好日子。
樸大昌喝完粥,把碗底舔乾淨,又用袖子擦了擦碗沿。木桶碗可是鐵路司發的,每人一隻,壞了可以換新的。
碗底還燒著幾個字——“鐵路司營州段”。他不識字,但覺得這幾個字寫得好看。
“上工!”監工的吼聲從遠處傳來。
樸大昌把碗揣進懷裡,扛起扁擔朝工地走去。腳上的鐐銬早就卸了,走起路來輕快不少。
他一邊走一邊抬頭看天,天高雲淡,是個幹活的好天氣。
工地上已經幹得熱火朝天。巽七帶著他的爆破隊正在打炮眼,鐵錘砸在鋼釺上叮叮噹噹響。
奴隸們挑著籮筐在工地和填方處之間來回穿梭,遠遠望去像一隊隊搬家的螞蟻。
蘇節騎著馬在工地上巡視。他面色黝黑,眼睛佈滿血絲,已經三天沒睡好覺。
昨晚鐵路司又送來一批圖紙,要求營州站在原定規模上再擴大一倍。
不只是鐵路站,還要建一座鐵路修造廠,專門負責維修和組裝火車。
“魏駙馬到底要修多大的站?”蘇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問身旁的陳騫。
陳騫正拿著炭筆,在圖紙上寫寫畫畫,頭也不抬地說:
“營州是遼東鐵路的東端樞紐,將來還要向東延伸到平壤,向北延伸到渤海國。眼下先建八條鐵道,預留十六條的擴建空間。”
“十六條?”蘇節倒抽一口涼氣,“那得佔多少地?”
“兩千畝。”陳騫把圖紙轉過來給他看,“都督府已經批了地,秋收後就開始徵地。”
蘇節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震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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