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居城外,天空放晴。
風從蔥嶺方向刮來,帶著碎雪和鐵腥味,吹得人臉上生疼。
狄仁傑勒住馬,微眯的眼裡滿是興奮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和馬。不是活人,是死人。
波斯馬、大食駱駝、吐火羅的矮腳騾,和數不清的人屍交疊在一起,凍成一座座猙獰的土丘。
“那…那得有多少?”婁師德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“少說兩萬。”張柬之十三歲到邊疆歷練,見過戰場是什麼樣子。
但眼前地獄般的景象,仍讓他喉頭髮緊。
三人身後四十七名長安學堂的學子們,被眼前的場景震得呆若木雞。
有人抓緊了馬韁,指節發白。有人嘴唇哆嗦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“怕了?”薛訥從後面策馬過來,撥出的白氣像條小蛇。
“不是怕。”
狄仁傑頓了頓,目光落在更遠處殘破的大食軍旗上,“是恨。恨自己沒早來幾日,親眼看一看這仗是怎麼打的。”
薛訥咧嘴大笑:“小子有志氣。走,帶你們去俘虜營。那地方,比戰場更有看頭。”
俘虜營在康居城南十里,原是一片牧馬草場。如今草場上多出幾百個,用木柵圍成的圈,像關牲口一樣關著人。
新抓的兩萬俘虜分作四片。波斯人一片,大食人一片,吐火羅人一片,天竺和歐羅巴零星散勇一片。每片之間隔開一百丈,中有唐騎巡邏。
狄仁傑一進營地,最先聽到的不是哭喊,而是一種低沉的、像野獸刨地般的“嗡嗡”聲。
走近才看清,幾萬個瑟瑟發抖的人擠在一起,牙齒打架、喉嚨裡無意識發出的聲音。
他們大多數剝去甲冑,有的連靴子都被剝去。光腳踩在凍土上,神情格外的麻木。
“水……給口水……”一波斯俘虜趴在柵欄邊,嘴唇裂得像幹河床。他伸出手,卻不敢去碰唐軍的靴子。
唐軍伍長踢過去半袋水。波斯俘虜像瘋狗一樣撲上去,卻被旁邊一個同族拽住,兩人在泥雪裡扭打成一團。
狄仁傑看著,眼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“先生,不能給俘虜喝水嗎?”一年紀最小的學子小聲問。
薛訥冷笑:“是人。也是敵人。這些水是前面戰場上兄弟們省下來的。給誰喝,不給誰喝,得看他們配不配。”
話音未落,北邊柵欄裡忽然爆發出一陣咆哮。
一魁梧的大食千夫長猛地站起來,用半生不熟的唐話嘶吼:“大唐狗賊!你們使妖法!有種放老子出來單挑!老子殺你全家!”
他一邊吼,一邊拼命搖晃柵欄,像頭被關進鐵籠的獅子。
幾個唐軍正要上前,薛訥抬手攔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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