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
“彼時銅錢白銀比價雖時有波動,然一貫錢大抵合一兩白銀。宋人歲入鹽課二千餘萬兩銀啊陛下!而我大明”
他手指顫抖:“縱是萬曆初年太倉充盈之時,鹽課也從未破三百萬兩!”他慘笑一聲:“今年卻連五十萬兩都收不上!這是何等懸殊!”
“至於商稅,兩宋之收更是豐盈,《文獻通考》有載:北宋仁宗嘉佑年間(1056—1063),天下課利(主要即商稅)歲入一千九百七十五萬餘貫!
南宋偏安一隅,僅臨安(杭州)一府城北稅務,歲入竟達百萬貫之巨!”他指著戶部賬簿:“而我朝,永樂全盛之世,全國商稅總計也不過百萬兩有餘。隆萬以降,逐年遞減,去歲......”他艱難吐出數字:“三十五萬七千兩!連仁宗時北宋的零頭都不足!”
“此非國力盛衰之別,實為國策歧路!”畢自嚴聲音已近嘶啞,官袍下的脊背因激動而震顫:“宋室不恥言利,無‘天子不與小民爭利’之清談!其鼓勵通商,設市舶司於泉州、廣州、明州(寧波),歲入鉅萬!其城關征‘住稅’(交易稅)、水道徵‘過稅’(流通稅),制度嚴密,執行較力!雖有胥吏擾民,然大弊未生!”
他猛地抬頭直視皇帝,目光如炬:“而在我朝,陛下,商稅竟被視為‘末技小利’,士大夫恥言徵稅,視稅吏如賤隸!稅關或被裁撤,或被官紳視為私產!”
“官員徵稅不力,考課不查;胥吏徵收,則唯以敲骨吸髓為能事,正稅十不存一,民怨沸騰!更有官紳、太監、豪強把持市鎮關津,明奪暗搶,不納一文稅賦!
我大明江南市鎮、運河沿岸,富庶繁華遠邁汴京臨安,商賈雲集、百貨輻輳之景象,不下《清明上河圖》!然,這潑天的富貴、流淌的銀錢,朝廷竟沾手不得?竟涓滴不入太倉?此非天災,實乃人禍!”
隨著畢自嚴將宋明兩朝這觸目驚心的鹽稅、商稅收入差距赤裸裸地擺在御案上,並將根源直指制度優劣與國策導向,暖閣內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乾!
那熊熊燃燒的炭火也失去了溫度,只有畢自嚴嘶啞的聲音,如同歷史審判的喪鐘,在這小小暖閣中迴盪!
宋朝能靠商稅鹽利支撐鉅額的軍費、養兵百萬、供養龐大的官僚體系、甚至在丟失半壁江山後還能苦苦支撐,而大明,坐擁遠超南宋的人口、疆域和(至少是潛藏的)更繁榮的商業流通,其財政汲取能力卻衰敗至斯!這是何等的失敗!何等的諷刺!
那三百萬兩的庫存,九邊如海的欠餉,西南平叛的缺額......在這一刻都找到了最根本的答案——不是國家貧弱,而是國家無力收取自己應得的財富!鉅額的財富,在皇親國戚、權貴士紳、貪官汙吏的層層盤剝截留中,在制度性梗阻的泥潭裡,化作了泡影!
徐光啟同樣被這跨越時空的對比深深震撼。作為一個通曉西學、深知火器軍備耗資巨大的實學家,他更明白一個孱弱得幾乎枯竭的國庫,根本無法支撐起他那鍛造“鑄炮強軍”的夢想。無論是西山鑄炮,還是重建海運,甚至只是維持遼東殘局......都需要金山銀海的支撐!
徐光啟也被深深地震撼了,他也未曾仔細盤算比較過,竟不知道國朝財富匱乏如此,聽著畢自嚴由淺入深的介紹,不由也是一陣沉默。
暖閣內陷入死寂,只有爐中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。
“藩禁之害、投獻之風、土地兼併、鹽稅糜爛、商稅凋零......”這幾項病症,每一項都重若千鈞,每一件對如今的朝廷來說,都是深入骨髓的惡疾,是蛀空泰山的蟻穴,是懸在國運之上的......五把刮骨鋼刀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