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
首輔方從哲立於階下,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苦澀翻湧,更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無力。他侍奉神宗、光宗兩朝,宦海沉浮數十載,歷經無數風波,早已是須發皆白、垂垂老矣。
本以為熬過了驚心動魄的“紅丸案”,得以在首輔任上勉力維持,待新君根基稍穩,便可功成身退,求一個“三朝元老,榮歸故里”的善終結局,在史書上留下個“持重老成”的清名。
然而,眼前這位少年天子的手段與掌控欲,遠超預料;皇帝借山西巨案之威,竟悍然將手伸向了文官命脈——官員任命權;重啟“傳奉官”,無異於在動搖文官根基!
看著階上威壓凜然的年輕身影,再看看殿中惶恐的同僚,方從哲只覺一股冰冷無力感浸透全身。
他老了,精力銳氣皆已消磨。面對這位挾血案之威、手握絕對權柄、意志如鐵的君王,他這位“首輔”、“元老”,又能如何?
硬頂?皇帝手握鐵證,氣勢如虹,硬抗無異於自取滅亡!
順從?那便是親手葬送百年文官選任之制,淪為千古罪人!
進亦憂,退亦憂!兩難絕境,莫此為甚!
他這艘宦海老船,已無力對抗少年天子掀起的滔天巨浪。此刻,他所能做的,或許只剩在這驚濤中,為搖搖欲墜的文官體統,做一次徒勞卻不得不為的掙扎。至於安然歸鄉的奢望?早已不敢再有。
他深吸一口氣,出列躬身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懇切:“陛下......‘傳奉官’之制,確有其弊。憲宗一朝殷鑑不遠,吏治因此淆亂,朝堂因此紛爭。”
“陛下欲廣納賢才,勵精圖治,其心可昭日月。然,祖宗所設廷推、部選、科道監察之制,乃維繫綱紀、選拔真才之基石。驟然重啟‘傳奉’,恐......恐非善策。臣懇請陛下,另覓良法,既可拔擢英才,又不壞朝廷法度......”
朱由校面無表情地聽著,眼神卻越來越冷,他等得就是這一刻。
“哼!”一聲冷哼,如同冰水澆下,瞬間壓住了殿中的勸諫之聲。
朱由校緩緩站起身,目光如寒冰利刃,掃過跪倒一片的勸諫之臣,最後定格在方從哲身上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重錘砸在眾人心頭:
“祖宗成法?吏治基石?”
“方先生,還有諸位愛卿,”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
“你們引以為傲的‘部選’、‘廷推’,選出了吳仁度這樣的巡撫;你們口中的‘祖宗成法’,讓張應昌、陳洪範這等國賊竊據總兵、參將之位;你們倚重的‘科道監察’,對山西滔天罪惡視而不見,甚至同流合汙!”
他猛地一拍御案,聲震殿宇:
“這就是你們所謂的‘吏治基石’?這就是你們維護的‘祖宗成法’?難道選出來的,是一群蛀空國本的碩鼠?為何維護的,是一個上下勾結、通敵賣國的爛攤子!”
“山西千里之地,餓殍遍野!邊軍將士,糧餉被克!國之膏腴,資於敵寇!這一切,就在你們眼皮底下發生!就在你們引以為傲的‘法度’之中滋生蔓延!
你們現在跟朕談‘祖宗成法’?談‘吏治基石’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