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1章
“三房那幫廢物怎麼辦的事?竟然讓人告到官府!平白壞了我孔家千年清譽!”
他沉吟片刻,冷聲道:“你去賬房支一千兩銀子,帶著我的手信去找兗州知府。記住,那幾家刁民既然敢汙我孔門名聲,就按老規矩處置。”
管家會意地點頭,正要退下,卻見一個侍從匆匆進來稟報:“公爺,曲阜縣令求見,說是有緊急軍情。”
“軍情?怕不是又來我孔府打秋風的吧!”孔胤植揮退管家,整了整衣冠,不耐煩地走向正堂
可堂內的曲阜縣令王明德早已沒了往日的油滑,汗透官袍,搓著手來回踱步,見孔胤植出來,忙不迭地迎上前去。
這個油光滿面的官員此刻汗如雨下,連聲調都變了:“公爺,大事不好!白蓮妖人已經攻破濟寧府,正朝著曲阜殺來啊!”
“叛軍所過之處,對士紳大戶尤為嚴酷。濟寧張員外因強佔民田、通租逼民被斬首示眾;鄒縣李舉人因囤積居奇、見死不救而被凌遲;還有數家士紳因欺男霸女、魚肉鄉里之罪,滿門抄斬......每樁罪名都清清楚楚寫在告示上,如今沿途百姓紛紛響應......”
他掏出一封密報,雙手顫抖地遞上:“前方傳來戰報,那些白蓮妖人打的旗號是‘誅殺孔孽、彌勒降世’,好像是衝著孔府來的!”
孔胤植接過密報,待看到“誅殺孔孽”四個字時,臉色頓時陰沉如水。他攥著密報的手青筋暴起,心中暗驚。
濟寧張鄉紳的罪狀,哪條不是他孔府常做的?自家佔了兗州、東昌府十幾萬頃田,漕運碼頭、商鋪壟斷,多少佃戶因他的高利貸賣田賣女?這些事要是被公示出來,他這“聖人後裔”的名頭,怕是要和張鄉紳一樣變成過街老鼠,人人喊打!
“廢物!”孔胤植猛地將密報摔在案上,“衛所將士都是做什麼吃的?濟寧府駐守那麼多軍戶,連一群烏合之眾都抵擋不住!朝廷養兵千日,竟是這般無用!”
他這番斥罵說得理直氣壯,彷彿完全忘記了這些年來,山東各衛所的軍田十之七八都已被孔家這樣的世家大族以“投獻”“寄名”“代管”等種種名目侵佔殆盡。
軍戶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田地,不得不四處逃亡,致使衛所兵額嚴重空缺,戰力衰微。這種飲鴆止渴的行徑,如今卻要指望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衛所官兵來保衛自己的身家性命,實在是莫大的諷刺。
然而在孔胤植等一眾士紳看來,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,那幫死丘八為士紳戰死就是天經地義的,至於吃不吃得飽飯,那又關他們什麼事?
孔胤植在廳中焦躁地踱了幾步後,他強作鎮定道:“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,也敢褻瀆聖門?王縣令,你速去調集所有衙役民壯,緊閉城門,調任城衛進城協防!我這就修書向朝廷求援。”
王明德跪在地上,面如死灰:“下官遵命。只是......這糧餉所需巨大,曲阜縣庫實在......”
“混賬!”孔胤植勃然大怒,但看到王明德惶恐的模樣,又強壓怒火。他沉吟片刻,咬著牙道:“管家,支白銀五千兩,糧食三萬石,交由縣衙統籌使用。”
待王明德唯唯諾諾地退下,孔胤植獨自立在空蕩的大堂中。夕陽透過雕花長窗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遠處隱約傳來暮鼓聲,在這靜謐的黃昏裡,竟透出幾分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他緩步走到窗前,望著庭院中那些歷經千年風雨的蒼松翠柏。夕陽的餘暉將它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如同歷代先祖無聲的凝視。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伴隨著暮色,悄然浸透了他的心脾。千百年來,這片土地上王朝更迭,多少鐘鳴鼎食之家、詩禮簪纓之族,都已在歷史的煙塵中化為烏有。
他猛地搖了搖頭,驅散了這絲不祥的念頭。孔府乃是與國同休的聖人苗裔,根基之深厚,豈是那些旋起旋滅的暴發戶可比?又豈是區區一群亂民能夠撼動的?
而走出孔府的王明德,回頭望了望那朱漆大門,低聲咒罵:低聲暗罵:“守著十幾萬頃田,藏著金山銀山,到這會兒才肯拿出點糧!等城破了,看你的銀子能買你孔家幾條命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