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2章
六月的濟南城籠罩在一片溼熱的沉悶中,當白蓮教的烽火以燎原之勢席捲齊魯大地時,山東承宣布政使司衙門內,檀香嫋嫋,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。
布政使張五典、按察使高第、參政陳所學、分巡兗沂曹道董自超等一眾大員,面對案几上堆積如山的緊急軍報,個個面色凝重,相顧無言。
白蓮教起事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,不過旬日之間,連破魯西、魯南十數城——陽穀、壽張、范縣相繼失守,如今兵鋒直指兗州。
這幾年山東各地旱情嚴重,他們並非不知情。各地士紳藉機大肆抬高糧價、吞併土地,這本是官場上司空見慣的事情。為了自己的官職前途,他們只能選擇視而不見,一味地粉飾太平。
即便白蓮教勢力日漸壯大,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般下令地方官員“嚴加彈壓”,從不敢真正觸動這根敏感的神經。
而地方官員更是各懷心思,知縣們既不敢真正鎮壓,生怕激起民變;又不敢如實上報,唯恐影響自己的考績。於是欺上瞞下,知府壓知州,知州壓知縣,等到訊息終於傳到布政使司時,往往已是不可收拾的局面。
主位上的山東布政使張五典,手指死死掐著案角,指節泛白。他年過五十,從知縣一步步爬到布政使,靠的就是“穩”——旱情時粉飾太平,士紳兼併土地時睜眼閉眼,只要不出大亂子,仕途就能穩妥。
“混賬!”張五典終於忍不住拍了案,茶水濺出杯沿,“這些州縣官是吃了熊心豹子膽?城池陷了十數座才報喪!欺上瞞下到這份上,本官定要奏請朝廷,治他們瀆職之罪!”
他怎能不怒?前幾日還說什麼“鄆城白蓮聚集,地方控制得當,彈壓可定”的文書前來邀功,今日就變成“數萬妖眾攻城,連陷十餘城,府城危急”。這些州縣官,竟敢把天大的禍事捂到紙包不住火才上報!
坐在左側的山東按察使高第,立刻跟著附和,黑著臉拍了下大腿:“張大人說得是,各地官府早該嚴查白蓮教,偏生個個敷衍,如今釀成大禍,不殺幾個立威,難平民憤!”
話雖喊得響,他心裡卻明的跟鏡一樣。這些州縣官的“敷衍”,他何嘗不知?去年濟寧知州為了考核“政績”,隱瞞白蓮教聚眾之事,還送了他三千兩銀子,他不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?現在喊著治罪,不過是撇清自己的干係。
“二位大人息怒。”一旁的參政陳所學連忙打圓場,他捋著山羊鬍,語氣透著老於世故的圓滑,
“白蓮教在山東盤桓數十載,根基深厚,此次起事又猝不及防,州縣官們兵力單薄,一時壓不住也情有可原。當務之急不是追責,是怎麼趕緊控制局勢,鎮壓妖人,不能讓戰火燒到濟南來,不然恐我等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他這話看似勸和,實則是怕追責追到底,到時候把自己也捲進去,畢竟白蓮教能發展到現在的規模,要說他們誰屁股下面乾乾淨淨,那基本是不可能。
三人各懷心思地交換著眼神。他們都心知肚明,這份奏摺一旦遞上去,在場所有人的仕途就算走到頭了,輕則罷官,重則說不定還有牢獄之災,牽連家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