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收回食指。
指尖從戰術紐扣上方零點三釐米處垂直抬起，沒有停頓，沒有遲疑，也沒有再看那枚邊緣磨亮的黑色紐扣一眼。他轉身，左腳先邁，步幅比平時略大半寸，鞋底擦過主控臺前的地磚，發出極輕的“沙”一聲。燈光已調低，穹頂白光退去，只餘通道兩側嵌入式燈帶泛著暖黃微光，照在他鏡片上，反出兩小片柔光，像未熄的餘燼。
他沒摘耳機，也沒整理衣領，只是把垂在胸前的黑線往上提了提，掛回耳後。線貼著皮膚，涼意還在。他穿過通道出口，門禁識別器滴了一聲，紅光掃過他胸口——ID卡在左內袋裡，沒取出來，系統自動讀取。
陳宇沒跟上來。
沈逸走出五步，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，是戰術平板合蓋的聲音。他沒回頭，但腳步沒減。通道盡頭拐彎處，指示牌由“主控區”變成“聯合慶功廳”，箭頭朝右。他右轉，推門。
門開一半，聲音就變了。
不是歡呼，不是鼓點，不是哨聲跺腳的混響。是低頻的鋼琴音，單音，每四秒一個，不急，也不拖。空氣裡有甜味，不是糖精那種刺鼻的，是水果糖漿加氣泡水的淡香，混著一點烤堅果的焦氣。天花板吊燈是環形的，光線往下壓，照得長桌表面泛一層薄油光。桌上擺著兩排玻璃杯，杯壁凝著細密水珠，杯口插著薄荷葉，葉脈清晰，邊緣微卷。
陳宇站在東側長桌旁。
他沒穿隊服外套，只穿了件深灰連帽衫，帽子鬆鬆搭在肩上。左手垂著，右手剛把兩杯氣泡飲推到桌沿。杯底滑過桌面，留下兩道淺淺水痕。他抬眼，目光平直，落在沈逸左眼瞳孔正中，停了半秒，沒移開。
沈逸走近，在距桌三十釐米處站定。
他沒伸手拿杯子，只是低頭，視線掃過桌上並排擺放的兩支戰隊隊旗。夜鶯小隊的銀羽紋旗面平整，羽毛尖端用銀線繡出細密弧度；狂龍戰隊的赤鱗紋旗角微垂，鱗片在燈光下泛出啞光紅。兩面旗之間隔了十五釐米，中間空著，沒放東西。
他抬眼，與陳宇平視。
陳宇沒說話，只把右手從桌沿收回，插進褲兜。動作很輕，布料摩擦聲幾乎聽不見。
沈逸這才伸手，端起靠右的那杯氣泡飲。指尖碰到杯壁，水珠沾上指腹，涼而滑。他拇指在杯壁凝水處輕輕一拭，水痕斷開，又慢慢聚攏。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語速平：“C路徑牆體滲水延遲了0.3秒。”
陳宇頷首，沒接話，只抬手在戰術平板邊緣輕點兩下。螢幕亮起，調出一段12秒回放。畫面是西側維修通道三維視角，三人組交叉掩護推進。第一人蹲伏，第二人躍進，第三人側身卡位。時間軸停在第二人落地瞬間——他右腳踏地時，步距比標準值多出1.4釐米，導致前方兩米處出現0.8秒火力盲區。畫面靜止，盲區範圍用淡紅虛線標出，邊界清晰。
陳宇抬眼：“下次，我來卡這個空檔。”
沈逸沒應聲，只把杯子送到唇邊，抿了一口。氣泡在舌尖炸開，微澀，之後回甘。他放下杯子，杯底碰桌面，一聲輕響。杯壁水珠滾落，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圓斑。
慶功廳里人不少，但聲音壓得很低。有人舉杯碰杯，清脆一聲；有人靠在椅背上笑，肩膀抖動，但沒出聲；還有人坐在角落沙發裡，手指在平板上划動，螢幕光映在臉上，忽明忽暗。沒人往這邊看，也沒人湊近。長桌兩端坐著各自團隊的成員，中間空著，像一道自然形成的分界線。
沈逸轉身，朝西窗走去。
窗是整面落地玻璃，外面天色正沉。雲層厚，灰藍裡透出一點將盡的橘紅，光被濾得極淡，只夠在玻璃上投出廳內光影的輪廓。他走到窗邊，右手插進褲兜，左手拇指無意識摩挲鏡框右緣，一下，兩下，指腹蹭過金屬邊緣的微凸刻痕。
陳宇沒動。
等沈逸站定，他才抬步，走過來，停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。沒靠太近，也沒離太遠。他左手抬起來，搭上窗臺，掌心向下，五指緩緩收攏，指節繃起一點弧度，又鬆開。動作很慢，像在測試某個節奏是否還能復現。
沈逸餘光瞥見。
他沒轉頭，只把插在褲兜的右手抽出來，抬至胸前。兩指併攏，自下而上輕劃半寸，像合上一頁書。動作短促，沒用力，指尖劃過空氣時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流。
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掠過他鏡片。
鏡片邊緣映出一道細小卻清晰的銀線，一閃而沒。
廳內鋼琴音仍在繼續，單音，穩定，四秒一次。
沈逸沒再看窗外。他垂下手，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。指甲剪得很短，邊緣整齊，指節處有常年敲鍵盤留下的薄繭，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深。他盯著看了兩秒，然後把右手垂回身側，五指自然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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