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印鑑?”
多爺口中的“筆跡大師”雖然穿著潦草,但一旦進入工作狀態,頗有幾分後世“大收藏家”的氣勢。
“錯漏何在?”
就見此人將信紙高舉在燈下,透著薄薄紙頁,指著落款旁那方小小印鑑。
“印纂本是風雅事,如同書畫一般,各家寫意不同。譬如我刻印,一刀下去絕不回刀,無論縱橫、各只一刀,摹的是白石翁的章法。所謂執刀如筆,開弓沒有回頭箭,順著筆意一刀到頭!”
“偽造信件,紙張、用墨、甚至是筆畫形態,都會因為寫信人當時所處環境不同,存在明顯差別。即便是同一個人,在不同時期寫的信,亦有不同。唯獨用印,是個人身份的代表,最多隻會受到印泥品質影響...你們看!”
何金銀隨著對方手指方向仔細觀瞧,只見歪歪扭扭的纂字,能勉強辨認出一個“陳”字。
“雖然沒有見過印鑑本身,但只需透過邊緣筆畫走向就能看出,這是事先將原稿用印直接描摹在油紙上、再覆蓋於印石表面,如三歲頑童一般,一刀一刀的臨摹刻印,看似邊緣齊整、實則有形無神。”
何金銀聽了半懂不懂,孫大聖更是全都沒懂:“光憑這印鑑,能說明什麼?”
“嘁~”
對方嗤笑一聲,指著印鑑字跡邊緣處:“且看,如果邊緣齊整,只能說明刻章者是名新手,照貓畫虎,得形不得法,但問題在於,這些看似齊整的邊緣,隱約有一點的毛躁痕跡,向本應鏤空的留白處延伸出那麼一絲、兩絲...”
多爺似有所悟:“一般來說,印石無論是陰刻、陽刻,都不會存在所謂的邊緣‘毛腳’,如果有...那就說明...”
“筆跡大師”笑著點頭:“沒錯,這印鑑不是用印石雕刻而成,而是用...蘿蔔!”
孫大聖接過信紙瞧了半晌,這才一拍腦袋、恍然大悟:“我明白了!蘿蔔雖然質地較硬,但刻刀劃過,難免還會有絲絲...呃,蘿蔔絲兒?”
何金銀扶額暗笑,應該是粗纖維...隨即便冷靜下來,說了半天,這“蘿蔔章”和剛才多爺指出的“銅盒墨”一樣,似乎也不存在直接導向的線索,只能證明這些信的真偽...
關鍵是,自己等人想要的...不是這個結果!
多爺此時斟酌著開口:“爺們兒,還有別的線索麼?”
對方卻一改剛才的“書呆子”狀態,顯得高深莫測,一副“世外高人”模樣。笑意盈盈的...輕搓兩根手指,做出個再明顯不過的手勢來...
多爺麻利的掏出一沓鈔票來,對方也不去點數,只差不多估了一眼,便“視金錢如糞土”般隨手將錢往桌上一扔,指著這些個印鑑施施然開口。
“多爺,您怕是貴人多忘事!這種小纂蘿蔔章看似簡單,實則也是見功夫的!須知蘿蔔雖然質地較硬,但終歸不是石頭,稍有馬虎就得削掉重來。北平的蘿蔔水分大,氣味烈,如果要雕好一個蘿蔔章,那也得先挑選、去泥、適當烘去水分...”
“這些年,莫說琉璃廠,放眼全北平,現在還有心思琢磨這門手藝的...”
多爺眼睛越來越亮,幾乎與對方異口同聲的喊出:“蘿蔔章...蘿蔔張!”
隨即收起信件,拽起兩人就走!
從八寶衚衕拐出來,已然是夜半時分。寬闊的長安街幾乎沒有人跡,三人路過廣場時,多爺還特意往剛才著火的地方瞧了瞧:“老少爺們兒,我剛說什麼來著,離著公安大院不遠,火警一到,那火啊、霎時就滅!”
這般得意洋洋的模樣,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火是被他給“說”滅的...
東四七條,這條衚衕剛改過名,清屬正白旗地界,稱“七條衚衕”,倒是和麻將沒什麼關係,系因該衚衕在東四北大街東側諸條衚衕中排序第七而得名。
索性無論是亞洲飯店、還是八寶衚衕,亦或是三人現在要去找的那位“蘿蔔張”所住的東四七條,都在相近的一片區域之內,相隔並不太遠,三人又騎著“公務用車”,眨眼就到。
“這‘蘿蔔張’算是北平奇人之一,祖上打直隸進京討生活,咬牙就入贅了落魄旗人家,那時也沒了‘滿漢不通婚’的講究。他家祖上雖說是入贅,倒也有幾分骨氣,字據上說好‘三代還宗’,到他這代,又改回姓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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