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巴士才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停了下來。
方臨珊甚至沒有感覺到減速的過程——前一秒車窗外的黑暗還在勻速流動,下一秒車身就徹底靜止了,像是被什麼人從時間線上硬生生掐斷了一截。
陳明哲從駕駛座上站起來,動作流暢自然,順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外套,不緊不慢地穿上。
他拉開車門的時候,側身讓了讓:“到了。”
兩個字,依然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職業化語氣。方臨珊看了他一眼,壓下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,起身下了車。
腳落地的瞬間,她以為自己踩空了。不是地面有問題,是地面上的東西有問題。
下意識的低頭一看,腳下的石板是半透明的,像一層凝固的琥珀,裡面封著無數細碎的光點,每個光點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閃爍,遠遠看去像是踩在了一片濃縮的星空中。
再抬頭看時,面前的建築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說“建築”其實不太準確。那更像是一群被某種共同意志強行捏合在一起的、來自不同時代不同文明的建築碎片。
左邊是一排哥特式的尖拱,尖頂上卻掛著中式的銅鈴,風一吹髮出沉悶的響聲。
更遠處,一座類似古希臘神廟的柱廊歪歪扭扭地立著,柱子不是大理石,而是某種黑色的晶體,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,裂紋裡透出暗紅色的光,像一條條血管。
整片建築群的輪廓是扭曲的,不是視覺上的透視變形,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扭曲。
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這裡,把所有東西都捏成了不該有的形狀。
空氣裡也有股奇怪的味道,如同燃燒過後的灰燼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花香,聞久了讓人頭暈。
這不,方臨珊皺了皺鼻子,稍稍往陳明哲那邊靠了半步,純粹是本能反應,跟信任沒有任何關係。
可陳明哲卻沒有看她,徑直朝那片建築走去。
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子,材質看起來像生鏽的鐵,但表面光滑得像鏡子。牌子上刻著幾個大字,字的筆畫裡流動著暗金色的光:靈魂巴士站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她眯著眼辨認了半天——“所有終點的起點,所有起點的終點。”
“挺會起名。”她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男人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半透明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精準得像節拍器。
小姐姐跟在他身後,穿過一條兩側堆滿不明物體的走廊——她沒仔細看那些東西是什麼,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要看。
直至來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空間。這裡更像是整個建築群的中樞,因為建築上面終於有了屋頂。
陳明哲在一張長桌前停了下來。不,不是長桌。是一個櫃檯,高度剛好到人的腰部,檯面是黑色的,光滑如鏡,倒映出穹頂上的壁畫。
櫃檯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抽屜,大大小小,材質各異,有的抽屜把手上掛著鑰匙,有的抽屜直接封死了,縫隙裡滲出絲絲涼氣。
他轉過身,面對她。
方臨珊注意到他的站姿變了——不是駕駛座上那種慵懶的鬆弛,也不是下車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,而是一種更加正式的、帶有某種權威感的姿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