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恪愕然看著老師:公主殿下想要的生活?難道是……?
周勃嘆了口氣,道:“敬之想來是猜到了。沒有錯,公主殿下的條件便是:十年後,允諾她剝去公主的身份,以平民之身嫁給你。唉,老實說,當時為師看到這個條件後,心裡面真的是既心疼又感動,同時還有許多的愧疚,我等愧對先皇臨終所託啊。公主殿下付出這麼多,卻只有這麼一個要求,實在是太委屈了她。雖然你和薇兒有婚約在身,照道理,我不應該應下這件事兒的。只是,唉……,為師實在是狠不下心來拒絕啊!殿下如此委屈求全,對你更是情深義重,你……不可辜負了她啊!”
周勃心裡面對此事,應該還是有一些糾結的。只不過,無論是為公還是為私,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的。見張恪沉默不語,只聽他又道:“這件事情,陳元帥、唐宗師他們也都是知道的。本來,我們是打算以後再告訴你這件事的,不過如今你知道了也好。你、薇兒、公主殿下都是我們這些人看著長大的,也都是好孩子,我們都希望你們都能得到幸福。人生於世,總是有身不由己的時候,但只要還有得選,便不妨大膽一點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。至於其他人要說什麼,反正也阻攔不了,且隨他們去吧!總之,你儘管放寬心,做好自己應做之事就可以了。至於長公主那邊,哼哼,國家大事面前,豈容她在這裡耍弄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小伎倆。朝廷的確是不想和鎮南王府起衝突,使得國家陷入內爭之中,憑白的內耗。但這絕對不是怕了他們,若尚可孤果真拎不清楚狀況,那麼別無選擇之下,大家便也只好戰場上見真章,如此而已罷了。”
張恪長嘆了口氣,終於道:“學生明白了。我自己倒是不要緊的,只是這樣終究會讓薇兒和公主殿下受委屈的。長公主若真要在這裡面挑事兒,終究難免造成流言蜚語,偏偏這種事兒還真不好去澄清,甚至越解釋反而會越糟糕。”
“只是,咱們對這種事兒,也沒什麼好辦法吧?”
張恪笑了笑,道:“倒也不是全無辦法的。能打敗魔法的,只能是魔法。她想要用這件事壞了昇平公主的名聲,殊不知這樣做,卻是傷敵一千,自損八百。所謂:父母之喪未滿,女嫁夫,男娶妻,忘哀慼之心,不孝之大者也。在這幾個月裡,即便只是討論一下皇室成員的婚事,都是有違禮制,會受到譴責的。而若要成婚,更是必須等到三年喪期期滿。所以,作為先皇的子女,長公主若非要在這個時候,去挑起這個事兒,是有違孝道的。雖然確實也有‘以日易月’的變通之法,不過,‘心喪未滿,不可成禮’,猶其是皇家,更應該以身作則,做出表率。這種事兒,一但擺上檯面了,便不好收拾了。所以,最好找個合適的人,預先去長公主那裡遞個話,警告一下她,讓她不要在這個時候做這種事。否則的話,咱們就公開長公主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,到時候不僅是她,整個皇家都要被世人譴責和嘲笑的。”
“嗯,這倒是個好辦法。這樣吧,回頭為師便去找皇室宗親們說一說,讓他們出面去和長公主談一談。想必他們顧及自家的名聲,必會一力阻止她的。”
張恪點了點頭。他倒是不怕這些陰謀詭計,只不過,輿論攻擊這種事兒,確實是會傷到人的。有關喪期的禮法制度,即便是在現代社會,也依舊有許多人會對此有所顧忌,更遑論現在了。在這個“以孝治天下”的社會里,這不僅僅是一種道德上對人們的行為約束,甚至還是一種法律紅線,違者不僅會遭到道德譴責,還要受到法律制裁。這不僅僅是針對普通百姓的,皇家也是一樣的,甚至對他們的要求還要更高一些,畢竟他們是萬民的表率。若他們都帶頭破壞規矩,其他人有樣學樣,豈不是要亂套了?
和周勃談完後,張恪便去找周薇。有關他和楊靜姝的事情,周薇想必是知道的。不過,她倒是從來沒有和他討論過這個事兒的。剛剛老師和他說的有關楊靜姝的事情,讓他的心情很是複雜。無論是周薇還是高芝、楊靜姝,她們都為了自己,犧牲了很多,這讓他心生愧疚。有的時候,他也會捫心自問:莫非,咱真的是個渣男?嗯,雖然不能說是壞人,但渣肯定是渣的,若連這個都不認的話,那豈不是更渣了。
見到薇兒後,她依然是那個溫柔、恬靜的樣子,柔聲細語的和他說著話。張恪有時候也會想:周薇即便是沒有自己,她應該也能夠一個人,便自得其樂的生活的;自己的存在,說不定反而讓她多了許多無謂的煩惱的。想到這些,張恪忽然緊緊的握住她的手,啞聲低語道:“對不起。”
張恪忽然間,莫名其妙的道歉,讓周薇有些愕然,也有些擔心。仔細盯著他好一會兒後,周薇忽然笑了起來,道:“張恪哥哥,是在為自己,還是在為高芝姐姐,又或者公主殿下道歉呢?”
果然,薇兒其實什麼都知道啊!張恪一時哽咽難言,只能無意識的搖著頭。周薇見狀站起來,走到張恪身旁,將他抱著,柔聲道:“張恪哥哥,你不要這樣子。我喜歡你,一直都那麼喜歡的。我也喜歡高芝姐姐,喜歡公主殿下。我知道,她們也和我一樣喜歡你。在喜歡你這件事情上,我……我其實沒有那麼大方的。可是……我沒辦法啊!我沒辦法去要求她們離開你的,因為我自己知道,那對她們會是多麼的殘忍,我做不出來那種事的。既然我們大家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兒,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為此道歉的。而且,這麼多年過去了,張恪哥哥一直都還在我身邊,我一直為此感恩著。薇兒也希望,我們都能夠一直開心的生活下去。所以,你就不要這樣糾結了,你要是不開心的話,那薇兒也會不開心呢!”
張恪終究忍不住的落下了淚來。明明是他的錯,卻反過來還要周薇來開解他。薇兒實在是太善良了,無時無刻都在為別人著想。好一會兒後,張恪才平靜下來。這些事情,其實壓在心裡很長時間了。張恪一直都不知道,該怎麼去和周薇說明,心裡面一直充滿了愧疚。如今,卻是周薇自己把這件事挑明瞭。薇兒妹妹,實在是太好了,何其有幸自己能遇見她啊!
雖說,男兒有淚不輕彈,不過哭都已經哭了,能怎麼滴?張恪便也不再糾結於這些事情了。倆人便又如同往常一樣,聊聊天、散散步、寫寫詩、作作畫,悠閒得彷彿回到了曾經共同生活過的少年時代。那段只屬於他們倆人的美好歲月的記憶,始終都深深地鐫刻在他們的心底裡。終究,無論世事如何的變化,也總是會有那麼一些東西,是別人永遠替代不了,更奪不走的。
臘月二十八,張恪依舊入宮。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,從明天起,張恪便暫時不再進宮,要給自己放幾天假了。往年,皇帝在過年期間,還是挺忙的,需要主持不少慶祝活動,祭祀、家宴、國宴等等。不過今年,這些事情自然大部分都取消了。除了祭祀這類事關國本的活動,雖然不能取消,但也要降低規格舉行。充分的體現了:人死為大,活人讓路的原則。因此,今年過年期間,理論上,大家應該會比較清閒一點的。
張恪正給小皇帝上著課時,有宮人過來傳旨,昇平公主召見。張恪連忙跟著對方去含涼殿見駕。
楊靜姝一身孝服,讓她整個人顯得更加的柔弱。這一個多月,她肉眼可見的消瘦了許多,令人看著心疼。老皇帝畢竟是其唯一的依靠,他的過世對於楊靜姝的打擊遠非任何人可比。張恪又想起了幾天前,周勃跟他說的事情。嗯,從今以後,自己要努力的成為她的依靠,絕不能讓她受委屈了。
昇平公主揮退了宮人後,便躲入了張恪的懷抱。張恪抱緊她,想著這段日子裡,她所承受的一切,心中滿滿的憐惜。這段時間,他雖然每天進宮,倆人也能天天見上面,但其實並沒有什麼機會獨處。這久違的擁抱,便也讓雙方都倍感珍惜。只是,畢竟還在孝期,宮中耳目眾多,儘管萬分不捨,抱了一會兒後,兩個人還是放開了彼此。張恪隨即便向她說起,前幾天自己和老師說過的那些事情。
“這幾日,長公主還有沒有再說什麼瘋言瘋語?”
楊靜姝搖了搖頭。
“嗯,那應該是宗室那邊已經派人和她溝通過了。你這個姐姐,固然是不懷好意,不過你也用不著怕她的。她的那些小伎倆終究是上不得檯面,朝堂和宗室也都不會支援她的。”
楊靜姝皺著眉頭,走到書桌旁,書寫起來。張恪走到她身後,看向桌面,只見其在紙上寫道:這兩天她倒確實是沒有再拿我的婚事說事兒了。不過,我看她的樣子,好像……也不是很在意的。
張恪看完這幾句話,又看了看楊靜姝,不由得皺了皺眉頭。長公主不在意?是不在意妹妹的終身大事?還是不在意自己的謀劃被破壞了?要知道,這兩者之間可是有著本質上的區別的。若只是前者的話,那倒也不必奇怪的,更沒有什麼所謂。因為她們兩姐妹之間,本就沒有多少感情的,反而楊冰玉要是真的關心自己妹妹的話,他們倒是反而會疑心對方是黃鼠狼給雞拜年——不安好心的。可若是後者的話,那這事兒可就值得深思了。因為那或許說明楊冰玉是有著其它的、更厲害的後手的。可是,那會是什麼呢?張恪隱隱的有些擔心。
眼見楊靜姝正眼巴巴的看著自己,張恪還是笑著安慰道:“姝兒不必過於擔心的,不管她有什麼壞心眼,這裡畢竟是京城,她翻不起什麼風浪的。咱們只需做好應有的防範就行了。”
聽他像父皇那般叫自己姝兒,楊靜姝素白的小臉上不由得紅了紅,隨即又露出了久違的笑容,點了點頭。只要有他在自己身邊,那便沒什麼好怕的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