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朝南方,雲浮城北面二百里。
這裡是一塊廣闊的平原,在大小山頭林立的南方,有這麼一大塊平原,還是比較稀罕的。許是因為這樣的地方比較金貴,當地人便把這塊地兒叫做——金壩子。此時此刻,李如松所率領的兩萬兵馬,來到了這塊平原的邊沿,正與尚可孤親率的五萬兵馬,隔著這塊平坦的土地互相對峙著。雙方沒有經過任何的溝通,卻都已經不約而同的認準了,要在這裡,和對方堂堂正正的幹上一場。
不過,顯然對於兵力佔優的尚家軍來說,這種開闊的地形是相對更有利的,起碼尚家軍自己是這樣認為的。而李如松作為兵力較弱的一方,若有選擇的話,他理應更多的去利用山形地勢,打一打伏擊戰或游擊戰之類的。可是,打仗嘛,哪可能全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去進行的。再者,在南方這種群山環繞的地方,運送糧草是十分困難的,糧草補給的問題,對朝廷一方來說,其實一直都是個大問題的。也幸虧李如松他們只有兩萬人,才勉勉強強算是供應上了。總之,雙方主帥都是謹慎異常的指揮官,對於規避風險,也有著極強的執念。最終,他們在勘察過周邊地形之後,倒是不約而同地都把隊伍拉到了金壩子上。
因為兵力差距大,李如松沒有選擇主動出擊,而是就地加緊構建防禦工事,擺出了防守的架勢。因為他知道,朝廷的援軍正在趕來的途中,他們還攜帶著大量火器,只需撐到他們趕來了,要打敗尚家軍,還是很有把握的,沒必要急著和對方硬拼的。
而尚可孤也是同樣的謹慎,初期在數次派出了小股兵馬不斷的進行騷擾、試探過、誘戰之後,眼見對方不為所動,只一味地在建造防禦工事,便也大致猜到了對方的意圖。不得不承認,對方的策略,雖談不上高明,但卻“穩”字當頭,極為明智。尚可孤知道不能一直這麼幹耗下去的,他必須在朝廷大軍趕來之前,先吃掉這部人馬。只是,尚家軍其實也並不擅長在平坦地形下作戰的。不過,狹路相逢勇者勝,尚家軍的勇猛自不必說,既然不得不硬碰硬了,那便來戰吧!
三月廿十七,諸事不宜。
金壩子東面,當太陽剛剛露臉,霧氣尚未消散時,尚可孤便指揮著麾下的五萬大軍,兵分三路:左邊一萬騎兵、右邊一萬騎兵、中路軍為三萬步騎混合,揹著朝陽升起的方向,朝著李如松部平推了過去。數百年來,尚家軍守衛南疆,所面對的對手,大多都是些毒蟲、猛獸、未開化的野人等等。雖說闖下了赫赫威名,天下人對於尚家軍的評價,也一直都很高。不過,這一次面對的對手畢竟是不同的。包括之前攻城掠地時,所遇到的那些所謂的朝延軍隊,畢竟也都不是人朝真正的精銳,更談不上什麼戰力的。與如今將要面對的這個對手,絕對是不可同日而語的。
另一邊,早就枕戈以待的李如松,沒有任何的猶豫,也果斷的下令軍隊上前迎敵。這是他們的第一場仗,無論如何不能退縮示弱,否則軍心一喪、士氣被壓制,後面就不用再打了。手下的這支軍隊,雖身經百戰,不過之前其實也從未與人族同胞血戰過的。此番,於他們而言,也是充滿了“新鮮感”的。
雙方顯然都有不能輸掉這無比重要的一仗的理由,一場硬碰硬的大戰,即將上演。
隨著太陽的不斷升高,霧氣完全消散,雙方也終於在可視的距離裡,看清楚了對手。毫無疑問,此刻雙方的精神狀態、戰鬥意志、決絕的勇氣都處在絕佳的時候。看著對方的軍容、軍貌,雙方的主帥也都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。
李如松觀察了一陣後,揮手下令:“列陣!”
五色旗旗手隨即揮動旗幟,鼓手同步有節奏的敲響戰鼓。士兵們眼看旗幟,耳聽金鼓,開始依令結陣。對手擺出的陣型為鶴翼陣,主帥居中指揮。李如松見狀,遂決定以錐形陣對之,直取其中樞。這樣做,看似冒險,只不過,對方兵力數倍於己,若採用常規打法,互相消耗之下,最終只會落敗。因此,不若拼險一搏,擒賊先擒王,反而有幾分勝算。
對面的尚可孤見李如松擺出了這種孤注一擲的進攻陣型,倒是正中下懷。他本來便沒打算在這裡耗費太多時間的,他更希望能儘快的解決李如松這一部人馬,以便更好的去做準備,應對朝廷後續南下的大軍。哪怕要付出一些代價,只要能速戰速決,便也是可以接受的。若是不能在這裡儘快的解決李如松,戰事拖延下去,朝廷的大軍到了,就更難打了。這也是為什麼儘管對方只有兩萬人馬,他此番卻要把己方一半的人馬,足足五萬的兵力,都投入到這場戰鬥的原因。
李如松的兩萬軍隊,全部是騎兵,他們雖是遠道而來,但一路上,李如松一直刻意的在保持著合適的行軍速度,為的就是保持好體力,為隨時可能到來的戰鬥,做好準備。如今,這一先見之明,果然獲得了回報。無論是士兵,還是戰馬,現下無疑都處在絕佳的狀態裡。於是,當衝鋒開始後,肉眼可見的氣勢如虹,在錐形陣的加持下,更是猶如利刃出鞘一般,直刺向對面鶴翼陣的陣中。
對面居中指揮的尚可孤,眼見對方來勢洶洶,便下令中軍停下前進的步伐,擺好架勢,準備迎接對方的第一波衝擊。同時,命令兩翼的騎兵,分別向兩邊擴張,擴大包圍圈,只等對方衝進來後,便向中間圍攏,把對方包圓了,來個甕中捉鱉。
李如松看到了對方的陣型變化,也清楚他們的意圖。不過,如今衝勢已成,若是強行中止,返身後撤,對方必會趁機銜尾追殺過來。那樣子,結果只會更慘。李如松沒有猶豫,再次下令,加速衝鋒。一時間,戰鼓聲更加急促的響起,戰馬也瘋了似的在不斷加速往前衝。雙方甫一見面,便都沒有任何的保留,都準備要畢全功於一役。
雙方人馬不斷接近,已經到了弓弩的有效打擊範圍內了。不過,為了將人朝軍隊全部引進包圍圈,尚可孤並沒有下令攻擊。朝廷軍隊更是退無可退,依舊死命往前衝。很快的,朝廷軍隊大部分都衝進了對方陣中,尚家軍的兩翼則開始向中間合攏。
朝廷的錐形陣,沒有停下衝鋒,紅色的先鋒令旗始終直指對方的中軍。為了阻止對方兩翼騎兵的合攏,李如松下令己方兩個側翼,用弓箭向對方發動攻擊。一時間,馬作的盧飛快,弓如霹靂弦驚。伴隨著無數慘叫聲、馬失蹄、人落地,尚家軍兩翼的騎兵,合圍之勢不由得滯了一滯。不過,很快的,他們便穩住了陣腳,一雙巨大的鶴翼,再次圍攏過來。與此同時,人朝錐形陣的尖端,也已經衝到了距離尚家軍中軍陣三百步的距離,雙方即將短兵相接。
二百五十步……
二百步……
一百五十步……
瞭望計程車兵,不間斷的報告著雙方的距離。到了一百步時,尚可孤終於發出了反擊的命令,早已蓄勢待發的中軍陣中,一時間萬箭齊發,射向對面。然而,幾乎是同一時間,對面也是無數的箭矢射來。箭矢的數量上,尚家軍佔優,但由於朝廷的軍隊是縱馬前衝之勢,因此弓箭的殺傷力卻是要強上一些的。因而這一輪互射,彼此都有不小的傷亡,誰也佔不到什麼便宜。
距離再度拉近,處於錐形戰陣尖端計程車兵紛紛棄弓,拔出了大刀、長矛,繼續衝向對方。兩萬騎兵結陣衝鋒的氣勢,實在驚人,也難怪李如松敢這樣子直接衝進敵陣。錐形陣的鋒芒,直接破開了尚家軍中軍,劃開了一道縫隙,勢如破竹。只不過,在快速深入幾十米後,攻勢便開始逐漸衰弱。顯然尚家軍也不是吃素的,依靠著陣型的厚度,他們逐漸的抵禦住了對手的前插之勢。尚可孤在一開始的緊張過後,見自家陣營正逐漸的穩住了陣腳,不由得露出了笑容。只不過,還沒開心多久了,遠遠的卻瞧見,對方的陣中忽然間密密麻麻的拋過來無數的黑色物體。位於中軍陣最後方的尚可孤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,但那絕對不是弓箭,因為它們飛在空中的軌跡與速度與箭矢根本不同,更像是拋物線。
尚可孤既疑惑又憂慮,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因為未知所以恐懼。不過,這並沒有持續多久。當無數的黑色物體,掉落尚家軍陣中後,士兵們皆是一頭霧水的。一些士兵看到那東西飛向自己,還本能的躲了一下。看到那東西在地上翻滾著,士兵的目光下意識的追隨著那東西,甚至還有幾個好奇寶寶,蹲下來伸手欲撿。不過,隨即便聽到“呯呯呯、嘭嘭嘭”宛如雷霆的聲音,連續不斷的響起。塵土飛揚、人仰馬翻,喧囂的戰場上,也因為這變故,忽如其來的靜謐了一瞬,而後人的慘叫聲、馬兒的痛苦嘶鳴聲,此起彼伏的響起。尚家軍中軍陣,瞬間大亂,士兵們大多還在懵逼中,但戰馬受驚之下開始亂竄,橫衝直撞下,帶起了更多、更大的混亂。
那些黑色物體,是李如鬆手上僅有的,為數不多的火器了。他知道此戰的重要性,所以根本就沒打算留什麼後手,衝進對方的陣中後,便把那些火器全甩了出去。他們的戰馬都有經過“適應性”訓練,且開戰之前,就已經用布團塞住了馬耳。故而,這些火器爆炸開後,對他們的坐騎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。問題是,戰場是一體的,尚家軍的兩翼也有兩萬騎兵,而那些馬兒並沒有經過訓練。一聽到爆炸聲後,便立刻炸群了,開始瘋了般四處亂竄。
尚家軍的騎兵隊,根本控制不住身下發瘋的馬兒,他們唯一能做的便是緊緊的抓住馬兒,不讓自己掉下來。這種情況下,一旦被甩下馬背,就只能被踏成肉泥了。數萬馬匹不辨方向的四處亂跑,沒有誰有辦法控制這個局面。而這一幕的始作俑者,李如松同樣也看得目瞪口呆:百密一疏啊,忘了對方的馬兒會受驚、炸群,這下……完了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