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,金壩子。
原本擺好了陣勢,準備一決雌雄的李如松和尚可孤,全都沒有料到,戰事會如此急速轉變。不得不說,雙方士兵的戰鬥素養都非常的高,紀律性和執行力也都無可挑剔。戰鬥開始後,雙方都按照自己的戰術戰法在走位。從指揮的角度看,也並沒有出現什麼明顯的失誤。因此,雖然戰鬥激烈,但雙方攻防陣型、節奏卻一直都保持得不錯。沒想到,轉眼間,戰場鉅變,幾乎是在幾個呼吸間,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過來時,整個戰場便亂成一鍋粥了。
尚可孤是知道火器的存在的,也起過心思要去弄一些來,看看這東西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厲害。只不過,無論是老皇帝或者寧王在位時,他們都深知這東西的重要性。因此,無論是誰想要打火器的主意,那都屬於虎口奪食,太歲爺頭上動土,不可接受的。當初即便是唐龍宗師,最終都不得不把有關火器的一切全部上交朝廷,更遑論其他人了。他們是站在帝王的角度在看待這個問題的,不涉私情。所以,從始至終,鎮南王都沒能弄到一件火器。而今天,他終於親眼所見了,只不過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,讓人一陣陣肉痛啊!
另一邊,李如松眼見對方的戰馬受驚後炸群了,他倒是很快便意識到自己百密一疏,犯下大錯了。然而,後悔已經來不及了,在呆愣了一瞬後,李如松知道不能坐以待斃,必須迅速的應變,否則怕是會損失慘重的。於是,他快速觀察了一下戰場形勢後,果斷地下令全軍保持衝勢,集體轉向對方的側翼。那裡如今陣腳已亂,而己方的錐型陣,眼下的陣形還是相對完好的,或者可以從那裡衝出去,從這個混亂的局勢裡脫身。
將旗和五色旗的旗手高舉手中的旗幟揮舞著。戰場之上,士兵們沒辦法接收口令,全看本部的旗幟,它指向哪裡,他們就往哪裡衝。看到旗號,全軍立刻撥馬調整方向,向左側衝過去。
原本,尚家軍的鶴翼陣,兩翼的騎兵會在對方進入陣中後,便向內彎曲,如同鶴的兩隻翅膀將對方包住。可是如今,這雙翅膀已經失控,陷入混亂了。而尚家軍的中軍,是由槍盾兵、弓箭手和騎兵共同組成的,雖然也小有混亂,但陣型並沒有散掉。而且尚可孤在發現混亂的苗頭後,便果斷的下令中軍向後撤了。李如松觀察到了這一點,他明白想要快速打穿對方中軍那般厚實的防禦,是不可能的。加上如今對方馬群炸了,在局勢如此混亂無序的情況下,還是先逃命要緊。於是,李如松才臨危決斷,轉向朝對方混亂的側翼衝過去。
事實證明,李如松的臨場應變及戰場嗅覺都是頂級的。但凡他晚一步做出正確的調整,都極有可能令己方陷入被動,甚至是絕境之中。雖然對方的側翼戰馬炸群了,也不是沒有風險,不過他們還是依仗完整的錐形陣,及強有力的衝鋒直插了進去。尚家軍陷入混亂的側翼,此時也根本沒辦法阻止他們。原本就亂成一團了,再被對方強力一衝,亂上加亂,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成功跳出了包圍圈。
逃到數里外的安全距離後,李如松才下令停下來。今天這仗打得,不可謂不慘烈,但主要還是亂。回首望去,尚家軍還在努力的控制局勢。可是,戰馬炸群之後,它們就變成了一群受驚的野獸,根本不受控。它們瘋狂的奔跑、衝撞、踢踏、無差別的攻擊它們面前的所有人或者物體。
李如松及部下所有人,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撥馬回身望過去。遠處,塵土飛揚,混亂依舊,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了。李如松凝目看過去,卻見尚家軍的中軍,早已經撤出那片混亂之地了。他們就那樣靜靜地在旁邊看著發瘋的馬群。這個舉動看似冷血,但卻是最明智的。李如松不由得點了點頭,所謂“盛名之下無虛士”,尚可孤在這種情況下,依然能保持該有的冷靜,這才是一個合格的指揮官該有的表現。今日一戰,對雙方而言,結果都有些出乎意料。尚家軍固然損失慘重,不過,李如松部的損失其實也不小。經過清點,今天損失了兩千三百多人馬,還有數千負傷的。更重要的是,他們已經打光了身上所有的火器。原本,李如松是打算借火器之威,出奇制勝,直搗黃龍,斬首尚可孤的,沒想到卻發生了這樣的意外。
雖然從戰果上講,此戰似乎是贏了,畢竟尚家軍的戰損顯然更大一些。不過,尚可孤的中軍始終穩如泰山,受到的衝擊極小。從實力對比看,雙方的強弱之勢並沒有就此逆轉。而沒有了火器的加持,就必須和對方用常規方式戰鬥了,如此一來,勝算便又小了許多了。唉,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朝廷的大軍趕來?
另一邊,尚可孤看著前方混亂的戰場,臉色鐵青。雖然他及時的令中軍陣營,安然退出了戰場,但這一仗他們確實是損失慘重。朝廷的火器,果然厲害。不過,這一仗之所以損失巨大,最大的原因卻並不是因為對方的火器。而是因為火器,導致了己方的戰馬受驚炸群,戰場大亂。而大部分士兵的傷亡,也並非直接被火器所傷,而是戰馬炸群所導致的落馬、衝撞、踩踏等等。總之,這一仗輸得實在是很憋屈的。
驚馬逐漸的還是冷靜了下來,尚可孤立即讓人去統計損失。結果顯示:士兵陣亡四千多,傷萬餘,戰馬同樣傷亡巨大,眼下依舊可用的戰馬只有一萬出頭了。尚可孤並不清楚,這一仗其實也是出乎李如松意料的,他誤以為這是其計劃好的。天知道,在看到馬兒炸群后,李如松自己也是一臉懵逼的。因此,對於輸了這一仗,倒是讓他對於李如松更多了幾分忌憚之意。覺得這傢伙不僅擁有火器這種神奇又逆天的兵器,且運用得靈活自如、別出心裁。
不過,尚可孤也發現了,李如松部退出戰場時,是從己方的側翼強攻出去的,他們在那個過程裡也並沒有再使用火器了。他們為什麼不用火器去開道,而是使用蠻力強闖出去呢?要知道,在這個過程裡,朝廷的軍隊也是遭遇了不小的損失的。難道說:他們的火器用完了?
尚可孤思慮再三,還是覺得必須在朝廷大軍趕到之前,儘快消滅李如松部。今天若非戰馬炸群,導致局勢瞬間失控,最後的結果,或許會不一樣的。
尚可孤雖然擔心對面還有火器,不過他更明白,在朝廷大軍到來之前,先消滅李如松這路人馬的重要性和必要性。甚至這有可能是消滅他們最好的機會了,而有些機會一旦錯過了,就不見得會再有了。因此在清理完戰場後,尚可孤便立即下令全軍,繼續朝李如松所部壓了過去。
李如松研判形勢,知道沒有了火器後,直接和對方硬拼,實在是沒有多少勝算。因此,他定下的策略是:儘量避免和對方打大規模的會戰,而是將部隊分割成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隊伍,有的隊一兩千人,有的卻只有幾百人。他們分散開來,在金壩子上和對方玩起了遊鬥。抱著的是打得過就打,打不過就跑的理念,而若是對方不追了,他們就再返回去偷襲、騷擾一番。而且由於他們的戰馬,都是北馬,身材更高大,速度更快;而尚家軍的馬,卻是南馬,體格要小一點,雖然負重能力強,但速度就不行了。所以,李如松的戰術,怎麼說了,還是比較無賴的打法的,不過,效果卻也很是顯著。
打了三天後,尚家軍被對方這種打法,搞得一肚子邪火,卻又無可奈何。雖然看穿了對方的打法,卻又找不到什麼好辦法反擊,因為對方根本就不和你正面交鋒。對方分成十幾隊後,看起來好像是分散了力量,各自為戰。可實際上,他們還是有分工的,互相之間配合默契。這一隊過來打上一架跑了,隨即便有另一隊從別的方向衝過來,接力打;有的時候也可能好幾隊同時發起進攻,而且不分白天黑夜的。總之,尚家軍被對方弄得是一點脾氣沒有的,這仗打得,太他麼窩囊了。
尚可孤知道對方想要拖延時間,以待後援。不過,豈能讓他們如願了?早在第一天,李如松祭出這種戰法後,尚可孤就看穿了他的套路,而且這幾天,他們確實再也沒有使用過火器。當然,這不能說明對方的火器已經用光了,因為也有可能只是對方忍著不用,想要把好鋼用在刀刃上。不過,既然要省著點用,那至少也說明了他們的火器數量確實是有限的了。這一點,對尚家軍來說,絕對是好訊息的。因此,尚可孤一方面命令部隊繼續陪著對方打游擊;另一方面緊急去後方,秘密再調來兩萬人馬,準備繞往對方身後,抄了他們的後路。
又兩日,從金壩子西、南兩個方向的群山之中,尚家軍的援兵突然間衝了出來,殺向了朝廷的軍隊。憋屈了這麼幾天,尚家軍上下全都瘋了似的追著對方不放,誓要全殲了對方。而果然,即便是戰事不利,朝廷的軍隊也再沒有施放過火器了。如此一來,尚家軍便再無忌憚,朝著對方就是一頓窮追猛打。朝廷的軍隊只能被迫硬抗,然而,終究兵力懸殊,雖然他們的戰馬有速度優勢,但也撐不住這種持續的、高烈度的戰鬥,被打得節節敗退。
李如松知道大勢已去,只能下令全軍向北逃竄,躲入群山之中。此時,他手下的兵馬,已不足四千之數了。不過,尚可孤依舊不打算放過對方,眼見他們逃進山去了,還是緊急抽調了五千騎兵,銜尾追殺去了。至此,尚可孤才算是出了這口惡氣,而後他便不再去管李如鬆了。朝廷的大軍正在趕來,他們在金壩子上耽擱了七、八天了,要儘快回身去佈置,以應對接踵而至的朝廷大軍。此戰雖然勝了,但尚家軍的傷亡其實並不比對方少。果然,朝廷的深厚底蘊,終究不是他們可以比擬的,打完這一撥還有一撥,甚至是好幾撥的。尚可孤多多少少還是有一絲後悔的。只是,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啊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