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如松急匆匆的走出營帳,耳朵裡是此起彼伏的鑼聲、呼喊聲、雨聲。因為一直下雨的緣故,道路被雨水澆透後,遍地泥濘,在這種情況下,馬兒根本就跑不起來。斥候隊因此並將警戒線往外延伸太遠。便是冒雨出去,就這種鬼天氣,許多時候連眼睛都睜不開的,又能看見啥的?這種連走路都費勁兒的情況下,還打個屁仗兒啊。加上持續了數天的平靜無波,便也多多少少放鬆了些警惕。沒想到,敵人竟然在這個時候,冒雨前來襲營。
王大丫、劉長子聞聲跑了出來,見到的是李如松正在歇斯底里的發火、咆哮。王大丫見狀,不免一陣心虛!斥候隊眼下是她在代為指揮領導的,然而居然讓敵軍跑到陣前了才發現,這自然是有失職守的。唉,全都是因為這鬼天氣,使得鷹將也沒辦法冒雨飛到空中進行高空巡視,否則的話,根本就不用怕什麼偷襲的。只不過,現在說什麼都晚了,還是先想辦法打退敵人再說吧。
朝廷的臨時營地,並沒有做太多防禦工事,除了砍了一些樹,簡易的做了些柵欄、鹿角、拒馬外,便沒有其它的了。這地方,雨水太多,土質鬆軟,挖陷馬坑什麼的,並不實用,隨便下個雨就全塌了,又或者全變成了泥水坑的。而且,手上畢竟有火器,他們根本就不怕正面對敵,甚至巴不得大家來一場對攻的。老實說,這些想法並沒有什麼錯,只是沒想到,尚家軍竟然就這樣冒雨進攻過來了,他們這是要作死嘛?
尚家軍從西、南、東三個方向同時衝向人朝的營地。雖然還不知道對方出動了多少人馬,但這陣勢可不像之前那般,只是來偷襲一下的,這分明就是要殲滅他們的節奏啊!李如松看了王大丫一眼,張了張嘴後,卻並沒有說什麼,轉過身便跑去迎敵了。王大丫一咬牙,也跟著衝了上去,劉長子見狀,也只得緊跟其後。
因為太過突然,敵情不明,人朝一方略顯慌亂。不過,很快的,他們便看出來了,對方並沒有騎兵,全是步行而來的。原因倒也不難想到,馬兒在這種泥濘不堪的地方,根本就是累贅。而沒有了騎兵,對方的衝擊力顯然是要大打折扣的,這倒是好訊息的。沒有了速度,便喪失了很大的機動性,光靠人的腳力,衝擊力也不夠。因此,雖然成功偷到了營地前,但人朝軍隊還是有時間做出應對的。
尚家軍上下,拖著滿身泥水,衝進了人朝營地後,雙方便開始了肉搏戰。只不過,一邊是蓄謀已久、全副武裝;一邊是倉促應戰,連兵器都是順手從身邊撈的。這種情況下,戰況可想而知。
雨一直下,時大時小,卻澆不滅雙方浴血奮戰的殺戮之心。雨聲、喊殺聲、兵刃碰撞聲,交織在一起;雨水、汗水、血水,匯流成河。這場殘酷的廝殺,從一開始,便是毫無保留、你死我活。
畢竟是被動的一方,人朝軍隊敗勢漸顯,而尚家軍的人還在不斷湧入,持續地給予對方壓力,人朝軍隊節節敗退。李如松知道,再怎麼拼,也挽不回頹勢了,只得忍痛,果斷的下令,讓還在後方的兩萬多人立即先行後撤。可是,這個舉動,卻讓還在前方奮力抵抗計程車兵們,心態崩了,鬥志喪失,也陸續地跟著返身而逃。所謂兵敗如山倒,朝廷軍隊從奮力抵抗到敗退逃跑,不到半個時辰。而尚家軍則是士氣大振,都不用主帥下令,全都嗷嗷叫的銜尾追了過去。
尚可孤在隊伍後方,看著這一幕,心懷大暢。這一番冒險之舉,終究是有所收穫的。不過,還有一點讓他奇怪的是:人朝的火器呢?為什麼不見他們使用?難道真的是因為火器怕水,在這種天氣不能用?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這玩意兒的缺點還是挺操蛋的。雖然還有一絲擔心和不解,不過這一仗,戰果非凡,算是徹底洗刷了之前被朝廷軍隊趕回老家的恥辱。如今就只剩下看一看,最終能收割多少敵人的生命了?
尚可孤隨後帶領著一直在後面押陣的兩千親兵,也全部追了過去。進入人朝營地後,所見都是倒在血水裡的人、掉在地上的兵器、東倒西歪的帳篷、四處散落的各種雜物。尚可孤不及細看這些,帶著手下親兵,一路穿過人朝營地,朝北追去。一直追了十幾裡地,耳邊突然傳來了幾聲悶雷聲。尚可孤及其手下計程車兵們聽後,本不在意的。南方的雨季,雨水常常便伴隨著電閃雷鳴,這種情況再正常不過了。可是,“嘭嘭嘭嘭”又是連續幾道巨響後,尚可孤便察覺到不對勁兒了:這聲音,聽起來可並不像是打雷啊?
尚可孤停下腳步,皺著眉頭,抬頭望天。雨依舊在下,天色也依然陰沉,可是並沒有看到電閃,那這“雷鳴”聲從何而來的?“嘭嘭嘭嘭嘭嘭”,這聲音越發密集的傳了過來,尚可孤確定這聲音並非雷聲。可是,這聲音聽起來,怎麼又不太像是朝廷的“震天雷”啊?聽著好像要比以往聽到的聲音要顯得……,更沉悶一些。是因為雨聲的關係嗎?尚可孤緩過神來,再次大聲下令道:“全速追擊!”
“喏!”
時間撥回一個時辰前。不得不說,人的求生慾望,是可以激發無限潛能的。雖然是敗退逃跑,但人朝軍隊跑起來還真的是快。因為全都沒有馬騎,大家同樣都只能靠自己的雙腿,就看誰跑得過誰呢!這個時候,全副武裝的尚家軍反倒是吃虧的。為了行軍方便,他們並沒有穿重達數十斤的甲冑,而是輕裝上陣。可是,即便穿的只是輕甲,那也有二十來斤重的,再加上兵器,加起來也是不小的負擔的。
而人朝這邊,有計程車兵不要說穿上甲冑了,許多甚至還是光著上身就開始逃跑的。同樣是跑在這種爛泥水地裡,身上少了幾十斤重,你就說誰更有優勢吧?尚家軍雖然是氣勢洶洶的,但人朝士兵逃起命來,那也是不遺餘力的。所以,慢慢的,雙方的距離便因此逐漸的拉開了。
尚家軍眼見越追越遠,便也開始失去了剛開始時的那份衝勁兒,速度也相對又變慢了一些,雙方的距離便又再多拉開了一些。再加上泡在雨水、泥地裡,實在是太不好受了,許多人甚至已經到達了體能的極限,純靠一口氣撐著。但人力終究有窮盡之時,於是,慢慢的便有人開始停了下來。所謂: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。尚家軍的追擊之勢,最終還是因為力不從心,停下來了。他們冒雨徒步數十里,跑來襲營,打了一仗後,雖然是大勝,但其實也已是強弩之末了。此後,趁勝追擊,憑的全是一口氣。但到了此時,就真的已經耗盡了所有能量了。許多人甚至是直接跌坐到泥水裡,大口大口的喘著氣,偶爾抬起頭,張開嘴接雨水止渴。雖是大勝之軍,但看起來卻顯得異常狼狽。這鬼天氣,真的不適合打仗啊!不過還好,總算贏了。
正這般想時,地面突然震動起來,地上的水坑水窪,被震得泛起漣漪,而且越來越多,越來越急促。一些尚家軍的老兵見狀,暗叫不妙,有人立即大聲吼道:“全體戒備,準備戰鬥。”
尚家軍上下紛紛從地上站了起來,握緊了手上的兵器,目視前方。沒一會兒,果然在斑雜的雨聲中,夾雜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,而且越來越近。不過天空持續下著雨,視線受雨水所阻,其實是看不到什麼的。但,此次尚家軍全都是徒步前來的,那自然不可能是自己人的。這麼說的話,是朝廷的軍隊要來一記回馬槍?考慮到之前尚家軍攻進來時,並沒有看到朝廷的騎兵隊伍,那麼說之前,對方的騎兵應該是駐紮在別的地方了,如今或許是趕來救援的?
並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,很快的,一支騎兵隊伍衝出雨幕,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裡。在漫天雨霧的籠罩下,這支隊伍看起來還頗有些詭異的肅殺氣勢。
勒馬停下後,雙方隔著十多丈的距離互相望著。某一刻,只見前排的那些騎士,探手從腰間取出了什麼東西,雙手擺弄了一會後,直接朝著他們扔了過來。尚家軍見狀,頓時大驚失色,有人大喊著:“是火器,快趴下,快……。”
火器是朝廷最大的底牌,李如松並沒有隨隨便便就把其分發給全軍,而是一直採取集中管理。又因為尚家軍有過偷襲意欲毀掉火器的前科,雖然讓李如松將計就計的陰了一把,但也提醒了他要更加重視對於火器存放地點的保密。所以,在接收第二批火器後,李如松便派了專人,主要是騎兵隊在負責攜帶和保護這些神器。並命令他們要時不時的就變換一下地點,以保萬無一失。卻也因此,當尚家軍冒雨突襲大營時,人朝營地中確實是沒有一件火器的。
襲營之後,李如松一邊下令撤退,一邊立即派人去找騎兵隊前來增援。一直到此時,他們才匆匆忙忙趕了過來,並截住了追兵。人朝軍隊,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敗,而且十分的狼狽,這個場子當然是要找回來的。剛一見面,便就立刻送上了見面禮。幾十上百個火器,同時刺破雨幕朝對方砸了過去。
尚家軍都已見識過火器的威力,第一時間便選擇了趴在地上。畢竟雙方僅隔著十幾丈距離,能躲到哪裡去了?不過一兩個呼吸間,那些火器便落在了身邊。許多人心中暗呼:吾命休矣。他們知道火器內藏鐵片、鐵沙等物,爆炸之後,會四散噴射,殺傷力驚人。因此都本能的趴在了地上。
“嘭……嘭……。”沉悶的爆炸聲,此起彼伏的在耳畔響起。尚家軍計程車兵全都緊閉著雙眼,希望能逃過一劫。爆炸聲持續的響了一陣後,卻又很快的便停了下來。趴在地上計程車兵們,心下疑惑、錯愕。他們猛地睜開眼睛,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,確定自己還活著。可是,他們並不敢放鬆,也不敢站起來,依舊趴在地上,抬起頭來四處張望著。
另一邊,朝廷的騎兵們卻也是同樣的疑惑、錯愕:這是……什麼情況啊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