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爸走的時候,我十六歲。”林溪的聲音更輕了,語速緩慢,像在小心翼翼地翻檢一塊塊陳舊又鋒利的碎片,“車禍,很突然。家裡一下子塌了天。”
“葬禮是在老家辦的,來了好多人,親戚,鄰居,我爸單位的同事……屋子裡,院子裡,都是人。抽菸的,說話的,幫忙的,哭的……嗡嗡嗡的,好像有很多聲音,又好像什麼都聽不清。”
她停頓了很久,久到趙明以為她不會再說了。窗外有夜歸的車子駛過,燈光掠過天花板,一閃即逝。
“我跪在靈堂邊上,給我爸燒紙。人來人往,有人摸摸我的頭,嘆口氣,說‘可憐的孩子’,然後就走開了。我的眼淚好像流乾了,就是木木的,覺得冷,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。”
“後來,不知道是誰起的頭,他們——那些叔叔、伯伯、姑姑、舅舅——開始在旁邊的屋子裡,商量事情。聲音時高時低,傳進靈堂。我聽見他們在說‘賠償金’,說‘撫養費’,說‘房子’,說‘林溪還小,這筆錢得有人管’……他們說誰家條件如何,誰更有資格,誰以前受過我爸什麼好處,誰又可能虧待我……他們爭辯,算計,壓著聲音,卻又那麼清晰地,一字一句,鑽進我耳朵裡。”
林溪的身體微微蜷縮起來,手臂環抱著自己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靠墊的邊緣。
“沒有人問我怕不怕。沒有人問我以後想怎麼辦。沒有人問我餓不餓,渴不渴。他們都在為我‘打算’,為我‘爭’,為我‘安排’。可我坐在那裡,就像一件被討論歸屬的行李,或者……一筆等著被分派的錢。”
她的聲音哽了一下,抬起手,用手背快速擦過眼角。趙明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,有些透不過氣。他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發乾。
“後來,天快黑了,幫忙做晚飯的嬸子端了些點心過來,招呼大家去吃。人都陸陸續續去了那邊屋子,靈堂裡一下子空了許多,更冷了。”林溪吸了吸鼻子,眼神飄向更遠的回憶深處,“這時候,有個人走了進來。他好像也是來幫忙的遠親家的孩子,比我大不了幾歲,看著高高壯壯,不太愛說話的樣子。他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麵條,上面臥了個金黃的荷包蛋,還有幾根青菜。”
“他走到我旁邊,沒說什麼‘節哀’、‘別難過’的話,就是把碗輕輕放在我旁邊的凳子上,然後用一種……有點笨拙,但很認真的聲音說:‘一天沒吃東西了吧?先把這個吃了,不然胃受不了。’”
林溪轉過頭,看著趙明,眼裡那層朦朧的水光此刻亮得驚人,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。
“那碗麵真燙,熱氣撲到我臉上,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,止都止不住。他有點慌,在身上摸了摸,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遞給我,也沒再多說,就在旁邊蹲了下來,陪著我把那碗麵吃完。”
“那是我爸走後,第一次有人問我,‘餓不餓’。”她輕輕地說,每一個字都像浸滿了時光的潮氣,“那個人,就是你哥,趙磊。”
趙明徹底怔住了。他從未聽哥哥提過這段往事。印象裡,哥哥和嫂子是經人介紹認識的,戀愛結婚,水到渠成。原來,那麼早,在那片冰冷的、充斥著算計的喧囂邊緣,就已經埋下了種子。
“後來,我跟著一個條件‘最合適’的姑姑生活,賠償金和房子的事,聽說扯皮了很久,具體我不清楚,也不想知道。那之後,我就不太喜歡人多,不太喜歡親戚間過於熱絡的關心和打聽。”林溪的聲音漸漸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上了一絲釋然,“我知道,你們趙家不一樣,爸媽是真心疼小輩,親戚們也大多沒壞心。可是小明,那種感覺……像一種本能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,高聲說笑,親密無間地商量事情,分享秘密,我就會忍不住想起那個靈堂,想起那些壓低的爭吵聲,想起自己像個物件一樣被擺來擺去。熱鬧是你們的,很好。但我……我好像就是走不進去。群裡每一條熱鬧的聊天,每一次集體的邀約,都會悄悄喚醒那種站在圈外、冷眼旁觀的感覺。我知道不怪誰,可能就是我自己的問題。”
她看向趙明,眼神清澈了些,帶著歉然:“所以,你拉我進群,我退了兩次。不是對大家有意見,真的不是。只是那裡面的‘一家親’,對我而言,有點太燙,也太重了。我承受不起,也不想勉強自己。你能理解嗎?”
趙明重重地點了點頭,喉頭滾動,半晌才發出聲音:“嫂子,我……我明白了。對不起,我當初還一直納悶……”
“別說對不起。”林溪搖搖頭,臉上浮現出真正的、輕鬆的笑意,“該我說謝謝,謝謝你和你哥,還有爸媽,從來沒真的逼我‘必須怎麼樣’。讓我能照自己的節奏待著。”
正說著,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趙磊風塵僕僕地進了門,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氣息。他看到趙明,有些驚訝:“小明?這麼晚在?”
又看到茶几上的酒瓶和妻子微紅的眼眶,立刻皺起了眉,幾步走到林溪身邊,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額頭:“怎麼了?不舒服?喝酒了?”語氣裡滿是關切,沒有一絲責備。
林溪仰頭看他,笑了笑,那笑容是全然依賴和放鬆的:“沒怎麼,跟小明聊了會兒天,等你等得無聊,喝了一小口。餓不餓?給你下碗麵?”
“你別動,我去弄。”趙磊按住她,這才轉向弟弟,“檔案拿到了?沒事吧?”
“拿到了,沒事。”趙明站起來,看著哥哥順手拿起茶几上的空杯子和酒瓶,走向廚房,又自然地回頭問林溪:“給你熱杯牛奶?”而林溪只是望著他,輕輕點頭。
那一刻,趙明忽然全懂了。懂了她那種無法融入家族熱鬧的疏離,也懂了哥哥為何從不強求她去融入。他們擁有一個只屬於他們自己的、安靜而堅實的世界。那個世界起源於多年前靈堂裡一碗滾燙的麵條,在漫長的歲月裡,生長為彼此最深的懂得和庇護。外界的喧囂與親暱,於她而言,或許是種負擔;而唯有在這個人身邊,她才能徹底放鬆,做那個“餓不餓”會被第一時間察覺的林溪。
“哥,嫂子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趙明告辭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趙磊在廚房裡應了一聲。林溪送他到門口,溫聲道:“開車慢點。”
走出樓道,夏夜的風吹散了悶熱。趙明坐進車裡,沒有立刻發動。他拿出手機,再次點開那個家族群。裡面依然熱鬧,二伯又在分享他的書法新作,幾個小輩約著週末打球。他翻到群成員列表,目光掃過那個空缺。這一次,他心裡再無一絲疑惑或不安,反而充滿了某種沉靜的理解。
他鎖上螢幕,啟動車子。路燈的光暈一道道滑過車窗。他想,有些溫暖,未必需要站在人群中央才能獲得;有些家人,也未必非得在同一個群裡喧譁。就像他哥那碗麵,熨帖的從來不是熱鬧,而是那個獨一無二的、直抵人心的問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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