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傍晚,桂花樓的包間裡燈火通明。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八道冷盤,服務員正往醒酒器裡倒紅酒,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玻璃壁緩緩流下,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。
沈國慶是最後一個到的。他推門進來的時候,大家已經落了座,正在寒暄。他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,看見主位空著,便大咧咧地坐了上去,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,順手拿起桌上的選單翻了翻。
“喲,今天這排場不小啊。”他的嗓門很大,像是在跟整個房間的人說話。
坐在他右手邊的是東道主趙明遠,做建材生意的,今天請的這桌客人裡有幾個是潛在的合作伙伴。他特意選了桂花樓,菜是提前三天就定好的,連座點陣圖都在心裡排演過好幾遍。沈國慶坐了他的主位,他臉上沒露什麼,只是微微頓了一下,然後笑著招呼服務員上熱菜。
“國慶,最近忙什麼呢?好久沒見了。”趙明遠隨口寒暄,給他倒了杯茶。
沈國慶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,皺著眉頭說:“忙什麼呀,瞎忙。哪像你趙總,大老闆,請客吃飯都來這種地方。這桂花樓可不便宜吧?一頓飯得三四千?”
桌上有人笑了起來,有人低頭喝茶,氣氛微微有些尷尬。趙明遠擺擺手說:“大家聚聚,高興就好,不說錢。”
沈國慶卻不依不饒地接了下去:“不說錢?不說錢行嗎?趙總你生意做那麼大,請頓飯算什麼。我跟你說,上回我請客,在城東那個湘菜館,也花了兩千多,那地方不怎麼樣,環境也一般,但菜還行——”他絮絮叨叨地講起了自己請客的經歷,講了足足五分鐘,從菜品的價格講到服務員的態度,再講到停車費多收了五塊錢。
桌上的人漸漸安靜了下來,有人開始低頭看手機,有人端著茶杯假裝喝茶。趙明遠的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了,但他還是維持著東道主的體面,耐心地聽著。
坐在沈國慶對面的是一個叫林小曼的女人,三十出頭,在一家設計公司做專案總監。她是趙明遠特意請來的,因為今天來的幾個客人裡,有一個是她以前的客戶,趙明遠想借她的面子把這單生意談下來。林小曼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,頭髮扎得整整齊齊,看起來幹練而得體。
沈國慶講完了自己請客的事,目光落在林小曼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,笑著說:“林總監今天打扮得挺正式啊,是不是一會兒還有別的局?”
林小曼禮貌地笑了笑:“沒有,就這一場。”
沈國慶又說:“你這件外套好看,什麼牌子的?我給我老婆也買一件。”
林小曼的笑容微微凝住了。她和沈國慶並不熟,今天是第二次見面,一個幾乎算陌生人的男人在飯桌上評價她的穿著,還要給自己老婆買同款,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。但她沒有表現出來,只是淡淡地說:“忘了,穿了挺久的。”
沈國慶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空氣中的微妙變化,他端起酒杯,站起來說:“來來來,我提一杯。今天趙總請客,咱們都得給面子,喝好、吃好,別客氣。我先乾為敬。”他一仰脖子,把滿滿一杯紅酒灌了下去,然後亮了亮杯底,臉上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表情,像是在等大家的掌聲。
桌上的人陸續端起了杯子,有的喝了一口,有的只是沾了沾唇。趙明遠端著杯子站起來,笑著說:“國慶還是這麼爽快。來,大家一起,歡迎各位今天賞光——”他的話還沒說完,沈國慶又開口了。
“趙總你別整那些虛的,”沈國慶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,嚼得嘎嘣響,“今天這桌人,誰是來吃飯的,誰是來談事的,你心裡有數。要我說,談事就談事,吃飯就吃飯,別搞那些彎彎繞繞的。”
這話一齣,桌上徹底安靜了。幾個被趙明遠請來的客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,有人放下了筷子,有人把椅子往後推了推。趙明遠的臉色變了一瞬,很快又恢復了笑容,但他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。
林小曼低下頭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心裡想:這個人,是真不會說話。
熱菜陸續上來了。清蒸鱸魚、紅燒排骨、蒜蓉粉絲蝦、乾鍋花菜,一道道擺滿了桌子。趙明遠招呼大家動筷子,氣氛慢慢回暖了一些。坐在沈國慶左邊的是一個年輕人,叫方旭,剛入行做銷售不久,今天是跟著他師父來見世面的。他話不多,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吃飯,偶爾抬頭聽大家說話,臉上帶著一種虛心學習的神情。
沈國慶喝了三杯酒,話更多了。他拍了拍方旭的肩膀,力道不小,方旭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。
“小夥子,你做銷售的?”沈國慶問。
方旭點點頭:“是,剛入行,還在學。”
沈國慶哈哈笑了兩聲,聲音大得連隔壁包間都聽得見:“銷售這行,我跟你說,沒什麼好學的。就是臉皮厚,膽子大,敢說敢幹。你看我,當年做銷售的時候——”他又開始講自己的過去了,講他當年如何如何厲害,一個月做了多少業績,拿了多少提成,把多少競爭對手踩在腳下。
方旭坐在旁邊,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。他不是不想聽前輩的經驗,但沈國慶的語氣裡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——那不是分享,是炫耀。每一句話都在暗示“我比你強得多”,每一個故事都在強調“你不行,我行”。
沈國慶講完了自己的光輝事蹟,話鋒一轉,看著方旭說:“你一個月能拿多少?”
方旭愣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。他的師父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,示意他別回答。但沈國慶似乎完全看不懂這個暗示,又追問了一句:“不方便說?有什麼不方便的,大家都是男人,聊聊嘛。”
方旭勉強笑了笑:“還行,夠生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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