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國慶被晾在了一邊,臉上的表情有些訕訕的。他夾了一塊排骨,嚼了兩口,又說:“這排骨鹹了點,桂花樓的廚師是不是換人了?上次我來的時候不是這個味兒。”
沒有人接他的話。桌上的話題已經轉到了別的方向,老周在跟趙明遠聊一個專案的事,林小曼和方旭的師父在討論一個設計方案,每個人似乎都在說話,但每個人都巧妙地繞過了沈國慶。他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河裡,激起了一圈水花,然後沉到了水底,水面上很快就恢復了平靜。
但沈國慶不會讓自己被冷落太久。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,喝完之後,目光落在了林小曼身上,忽然開口說:“林總監,你今年多大了?”
林小曼正在跟方旭的師父說話,聞言轉過頭來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潑了一杯冷水。她沉默了兩秒,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:“沈哥,這個問題不太禮貌。”
沈國慶哈哈笑了:“有什麼不禮貌的?女人不問年齡那是老黃曆了,現在都什麼年代了。我看你也就三十出頭吧?正是好時候。”
林小曼沒有回答,轉回頭繼續跟方旭的師父說話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手指捏著茶杯的力道明顯加大了。方旭的師父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姓孫,做銷售十幾年了,最擅長察言觀色。他看出了林小曼的不悅,趕緊把話題接過去,說起了別的。
沈國慶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林小曼的情緒,又說了一句:“林總監,你有物件沒?我有個朋友,條件不錯,介紹給你認識認識?”
林小曼終於放下了茶杯,轉過身來,正視著沈國慶。她的眼神冷冷的,嘴角卻掛著一絲笑:“沈哥,我的私事就不麻煩你操心了。”
那絲笑意沒有到達眼底。在座的每個人都看出來了,唯獨沈國慶沒有。
他還在那裡說:“哎呀,你別不好意思嘛,我這個朋友真的不錯,做金融的,年薪——”他報了一個數字,語氣裡帶著一種“這可是個大便宜”的意味。林小曼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緊了,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。
趙明遠終於忍不住了,他端起酒杯,站起來,用比平時高了半度的聲音說:“來來來,我再提一杯。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,我敬各位一杯,感謝大家賞光。”他說著,特意朝林小曼的方向舉了舉杯,目光裡帶著歉意。
林小曼端起酒杯,跟趙明遠碰了一下,喝了一大口。沈國慶也跟著站了起來,杯子舉得最高,聲音最大:“來來來,乾杯乾杯!”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飯局接近了尾聲。服務員端上了果盤和甜品,趙明遠在跟老周商量下次見面的時間,方旭的師父在跟林小曼交換名片。沈國慶靠在椅背上,打了個飽嗝,掏出手機開始刷短影片,外放的聲音在包間裡響著,是那種帶著罐頭笑聲的搞笑影片。
趙明遠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什麼。
散場的時候,大家在門口告別。老周跟趙明遠握了握手,說了幾句客氣話,然後轉身走了。方旭的師父帶著方旭先走了,方旭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國慶,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不是厭惡,也不是憤怒,更像是一種慶幸:幸好我不是他那樣的人。
林小曼最後一個出來。她穿上大衣,跟趙明遠說了幾句話,聲音不大,趙明遠連連點頭,表情有些慚愧。然後她朝沈國慶的方向看了一眼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告別,轉身走進了電梯。
沈國慶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面,轉頭對趙明遠說:“這個林總監,人還不錯,就是脾氣大了點。我跟她說介紹物件,她還不高興了,現在的女人啊,都這樣。”
趙明遠沒有說話。他站在桂花樓的門口,深秋的晚風吹過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他看著沈國慶,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。他們認識七八年了,隔三差五地吃飯喝酒,但此刻他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這個人——那張嘴,那種說話的方式,那種永遠察覺不到別人情緒的能力。
“國慶,”趙明遠終於開口了,聲音有些疲憊,“今天這頓飯,本來是我想跟老周談一個專案的。”
沈國慶愣了一下:“談成了嗎?”
趙明遠搖了搖頭。
“為什麼?老周不感興趣?”
趙明遠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你坐到我的位置上,問林小曼的年齡,說要給她介紹物件,說老周為什麼沒做大,說桂花樓的廚師換了人——”他一件一件地數著,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清單,“國慶,你知道今天在座的每個人,現在在想什麼嗎?”
沈國慶張了張嘴,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自在,然後又變成了一種防禦式的強硬:“我又怎麼了?我說的都是實話啊。我這人就這樣,直性子,不會拐彎抹角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趙明遠沒有再說什麼。他拍了拍沈國慶的肩膀,轉身走向自己的車。深秋的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,在路燈下打著旋兒。沈國慶站在原地,看著趙明遠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,忽然覺得有些茫然。
他掏出手機,刷了刷朋友圈,看到林小曼發了一條動態,沒有文字,只有一張圖——一隻翻白眼的貓。他沒有看懂,隨手點了個贊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孤零零地鋪在人行道上。桂花樓的霓虹燈牌在他頭頂一閃一閃的,紅色的光映在他的臉上,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滑稽,又有些可憐。
他是一個壞人嗎?不是。他沒有惡意,甚至覺得自己今天表現得很好——主動敬酒,活躍氣氛,關心年輕人的工作,給單身的朋友介紹物件。他想不通問題出在哪裡,就像一個人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後腦勺一樣,他永遠看不到自己的話在別人心裡激起了怎樣的漣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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