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鈞身軀晃了晃，終於緩緩站起。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媧連同玉石一起抱起，彷彿捧著世間最易碎也最珍貴的瓷器，腳步虛浮地向後退去。無天與羅睺默然跟上，兩人神情同樣沉重。
四人遠離了菩提所在的那片青巖，尋了一處略微平坦的荒地落下。鴻鈞將女媧輕輕安置好，手指搭在她腕脈，感受著那越來越微弱的生機與越來越清晰的道傷崩裂之象，心如刀割。
他環顧四周，這蒼茫、古老而陌生的洪荒大地，此刻只讓人覺得無比空曠與無助。
“此地終究是上古洪荒，遠離現世，”鴻鈞聲音乾澀，強打精神道，“或許……或許迴歸西遊一域，藉助現世天道輪轉之力，或能尋得一線穩定師姐傷勢、延緩崩解的辦法……縱然希望渺茫，也總比在此枯等要好。”
無天與羅睺對視一眼，均無更好主意，只能點頭。
鴻鈞勉力凝神，雙手掐訣，試圖引動空間法則，開啟一條通往西遊世界的穩定通道。然而指尖清光剛起，便搖曳不定，旋即潰散。他體內靈力早已在先前救治女媧時近乎枯竭，此刻強行施為，非但未能成功，反而引動傷勢，悶哼一聲，唇角再次溢位血絲，身形搖搖欲墜。
無天與羅睺在一旁看得分明，皆是咬牙。眼見鴻鈞連開闢通道的餘力都已無有，而女媧氣息愈發微弱，兩人心中焦灼如火煎。
“我去！”羅睺眼中煞氣一閃，便要轉身。
“同去！”無天聲音低沉，攔了他一下，眼中閃過決斷，“單憑你我，怕是難動其心。唯有……再試一次，拿舊日情分說道說道，或許還有一線指望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不再猶豫，身形化作流光，再度朝著菩提靜坐的青巖方向疾掠而去。
他們剛一落地，檮杌與饕餮便已咆哮著攔在前方，獸瞳中滿是敵意與憤怒。
“滾開！”檮杌低吼，聲震山林，“你們兩個還有臉再來？當初俺們兄弟差點被你們坑殺在那絕陣之中，這筆賬還沒算！”
饕餮也張開巨口，腥風撲面：“前輩說了不見！再往前，休怪俺們不客氣！”
無天與羅睺面色難看，卻並未退卻。兩人一咬牙，竟當著兩頭兇獸的面，“噗通”一聲，直挺挺跪在了堅硬的岩石地上。
“菩提前輩！”無天抬起頭，看向那依舊閉目的灰袍身影，聲音帶著艱澀，“我知道，我等昔日行事不端，傷了情分，也負了信任。可女媧道友如今命懸一線，她所為的，終究是那人族億萬生靈……看在過去也曾並肩、曾論道的份上，可否……可否施以援手？哪怕只是暫緩其傷，給我等一個尋覓他法的時機也好！”
羅睺也硬聲道：“要打要罰，事後我羅睺絕無怨言！只求前輩此刻……救她一命！”
兩頭兇獸見狀，低吼聲稍歇，但仍警惕地盯著他們，目光又轉向菩提，似在等待指令。
青巖之上，沉寂良久。
久到無天與羅睺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，久到山風都彷彿凝滯。
終於，一聲極輕、極淡的嘆息，自菩提口中逸出。他依舊未睜眼，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：
“做錯了事，總是要付出代價的。”
“莫以為掉幾滴眼淚，跪下磕幾個頭，過往種種便可一筆勾銷。世間……沒這般便宜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無喜無悲，卻字字清晰：“‘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’，那是佛門的道理。我道門講的是‘從心所欲’，是‘有恩報恩，有仇報仇’。”
“貧道並非要報復你們。”菩提緩緩道，“只是……不想再沾這因果。你們的路，你們自己選，後果，也自己擔。貧道……只願在此靜觀。自生，自滅，皆是定數。”
話音落下，再無言語。
無天與羅睺跪在原地，只覺得一股涼意自脊椎升起，瞬間蔓延全身。菩提的話語雖平淡，卻比任何厲聲斥責都更令人絕望。那不是憤怒的斷絕，而是徹底的心冷與撇清。
兩人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能再說出什麼。默默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無力與灰敗。他們緩緩起身，膝蓋上的塵土都未拍打，對著菩提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，然後轉身，步履沉重地離去，背影在蒼茫的洪荒背景下，顯得格外蕭索。
看著兩人遠去，檮杌和饕餮才收起兇相。檮杌晃了晃碩大的腦袋，甕聲甕氣地對菩提道：“前輩，幹得漂亮！對這等背信棄義、差點害了俺們性命的傢伙，就該如此！半點好臉色都不必給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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