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……可曾聽誰提起過——”
王傑猛地壓低聲音，氣息拂過身側草葉，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。他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膝邊的草莖，汁液染綠了指節，眼底卻壓著一股灼亮的光，像是要把這濃稠的陰影燒穿一個洞來。
“在這片森林的最深處，藏著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！”
話音未落，蜷在他身側的母獸緩緩抬起了頭顱。鼻尖輕顫，似在捕捉風裡殘存的、不屬於這片土地的陌生氣息，又像在記憶的深海中打撈某個被歲月磨得模糊的碎片。良久，她才低低嗚咽一聲，嗓音裡混著獸類特有的粗糲沙啞，卻又透出一絲近乎茫然的困惑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那是什麼。”她垂下眼皮，厚實的爪墊無意識摩挲著身下盤結如骨的樹根，將青苔蹭得一片狼藉，“自我有記憶起，這片林子就這樣了。可越往中心走——”她忽然頓住，仰頭望向森林腹地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，金褐色的獸瞳裡倒疊著層層樹冠，彷彿能穿透枝葉，直抵地脈深處蟄伏的某種存在，“……氣息就越不一樣。越深，越沉，像有什麼東西，在一直呼吸。”
她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呼嚕，震顫著胸腔，像是敬畏，又像是刻在骨血裡的畏懼：“那股力量……在呼喚我。可每一次靠近，骨頭縫裡都會發冷，連血液都像要凍僵。”
王傑瞳孔驟然收縮，呼吸都滯了一瞬。他下意識攥緊了手邊那根削尖的木棍——那是他這幾天偷偷打磨的，用來防身，也用來確認這個世界的危險等級。
“你是說……森林深處，藏著連你都會畏懼的存在？”他聲音發緊，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可能：墜落的隕石？異星生物？還是某種尚未被認知的地底文明？“而不是那些……‘兩腳獸’？”
在他原本的認知裡，無論是地表還是地底，人類——或者說類人的存在——永遠是破壞力最大的變數。從剛才斷斷續續的談話裡，他已經拼湊出線索：這林子裡確實有“兩腳獸”，甚至會使用長矛。那種粗糙卻致命的武器，意味著智慧，意味著協作，也意味著……威脅。
可現在，母獸的恐懼指向了更深處。
她緩緩點頭，鼻息噴在落葉上：“那些拿棍子的……我們還能鬥一鬥。可那東西……”她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戰慄的低吼，“不一樣。它不殺你，可你會覺得，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它吸進去。”
她抬起爪子，按在心臟的位置，獸瞳裡翻湧著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驚悸，連尾尖的絨毛都微微炸開：“那不是活物該靠近的地方。”
“至於那些兩腳獸……”她收回爪子，鼻息裡噴出一股不屑的粗氣，厚實的爪墊碾碎了一截枯枝，“他們更多的是靠偷襲！不像林子裡的其他活物，捕獵有跡可循，冬眠有期可待。那些兩腳獸，只要你眼皮稍沉、打盹的功夫，毒箭或長矛就可能從背後捅進來！”她頓了頓，獸瞳裡掠過一絲凝重，“他們能打磨出鋒利的黑石矛尖，能用藤蔓綁出致命的陷阱，確實挺麻煩……但也就僅此而已。”
她抬起頭，金褐色的瞳孔鎖定王傑，語氣篤定：“麻煩，不足以讓我畏懼。”
王傑卻低低笑出了聲，眼底那股灼亮的光更盛。他伸手撥開肩頭垂落的一片寬大樹葉，指節輕輕叩了叩身下的樹根，彷彿那不是木頭，而是某種等待被敲開的謎題。
“畏懼？”他搖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漠然，“我倒是對那中心越來越好奇了。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，能讓你們這些靠利爪和尖牙討生活的傢伙，都自覺繞開——不是打不過，而是不敢靠近？”
他不在乎那中心蟄伏著什麼，不在乎所謂的威壓有多沉重。死亡對他而言，早就算不上什麼值得恐懼的終點。他此刻翻湧的情緒，是一種近乎灼燒的好奇。
“是天上掉下來的異物，還是這片林子自己‘長’出來的怪物？”他喃喃著，指尖無意識地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弧線，像是在勾勒某個墜落的軌跡，“能讓動物本能地避開那股能量……呵，我倒要看看，那東西到底配不配得上你們這份‘謹慎’。”
說完，他竟仰頭望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，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，彷彿在隔著層層枝葉，與那股沉睡的力量遙遙對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