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母麒麟盯著王傑良久,鼻息裡噴出兩縷帶著雷芒的白氣,四隻蹄爪在焦土上不自覺地摳出幾道深痕。它當然不服——堂堂一方靈獸,被一個不知來路的兩腳獸壓得抬不起頭,這種屈辱擱誰身上都咽不下去。可身體比念頭誠實,肩胛骨上那道尚未癒合的灼痕還在隱隱作痛,那是王傑剛才那一擊留下的印記。實打實的差距,容不得半點僥倖。再硬撐下去,怕不是要搭上整條命。
它終於垂下那顆高昂的頭顱,喉裡悶出一聲低沉的悶吼,算是認了。
……行。今日起,互不侵犯。母麒麟側過半張臉,金瞳斜睨著王傑,語氣仍梗著一股冷硬,但你最好也管得住你們那群兩腳獸——別再來我地界上放箭、設陷阱。再讓我撞見一次……
它猛然仰頸,額那隻玉色獨角驟然泛起一層刺骨寒光,周遭空氣都為之一滯。
我不管你是誰,那一次,我絕不留情。
王傑倒也沒動怒,只是雙手往身後一背,神色淡得像是剛拍死了只蚊子,目光往遠處那幾隊正遠遠張望的人類修士掃了一眼,又落回母麒麟身上,語氣不鹹不淡:
這話該讓他們聽,不是對我說。從今往後——你守你的山,他們走他們的路,誰先越線,後果自負。我既壓了這場架,就不想再壓第二次。都乾淨點。
母麒麟冷哼一聲,尾尖一甩,捲起一圈碎巖殘葉,轉身踏著雷雲往深山方向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頓住半息,沒回頭,只丟下最後半句,散在風裡:
……希望他們能夠做到。
王傑擺了擺手,語氣裡透著幾分不耐煩,卻又沒真動怒,只像在交代一件不關己卻得說清的規矩:
行了,至少在我還在這片林子裡待著的時候,你們兩方都給我安分點。誰先撕皮,我認誰倒黴。等哪天我抬腳走了——那你們愛怎麼鬥怎麼鬥,各憑本事,我不摻和。
說完這句,他連餘光都沒再給那頭母麒麟留,肩頭微轉,目光直接鎖到了一旁那名樹棲人首領身上。那傢伙渾身裹著青褐色的苔紋皮甲,指節還嵌著幾片沒褪乾淨的樹殼,整個人幾乎半融在背後的巨蕨陰影裡,要不是王傑主動轉頭,倒真像一段枯木。
現在輪到你了。王傑下巴微抬,別跟我扯那些外圍獵食的破事——說說,這大叢林的深處,到底是個什麼光景。
樹棲人首領渾身明顯一僵。
那張本就偏青灰的臉上,血色幾乎是瞬間退了個乾淨,喉結在骨節分明的頸子上上下滾了兩道,連搭在腰側的那根骨矛都不自覺攥出了咯吱的輕響。他下意識先往身後那幾名同樣僵住的族裔掃了一眼,像在確認自己沒聽岔,又像在求誰替他接下這句要命的話。
大、大人……
他終於開口,嗓音發乾,帶著一種常年不敢往林子深處多邁一步的人才有的、壓進骨縫裡的忌憚。
您……您是要往深處走?
他猛地往前半步,又硬生生剎住,像是連湊近勸人都怕沾上那片林子的氣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去不得的!真的去不得!早些年……我們族裡最悍的三支獵隊,前後進過深區——帶的是最硬的骨刃、最毒的箭、最熟的老獵手,連族裡那頭伴生的巖角獸都牽了進去。結果呢?一個都沒回來。連骨頭渣子、連那頭巖角獸踩碎的苔痕都沒再飄出來過。從那以後族裡立了死規——外圍三十里可以獵,再往裡,半步不邁。
他嚥了口混著樹汁澀味的唾沫,眼神不受控地往正北方向那片黑壓壓、連天光都吞得發舊的林冠望了一眼,聲音又矮了半截:
外圈這些靈獸……像那隻麒麟,擱您面前不算什麼,擱我們眼裡已經是頂了天的兇物了。可深區裡——
他喉發緊,頓了頓,像那名字都不大敢直接吐出來。
……有比她更古、更沉、更不講道理的東西在醒著。不是一頭兩頭,是整片林子深處自己就是活的。而且……
他終於把那後半句也咬了出來,皮甲下整條脊背都在微微繃緊:
……還有兩腳獸。
王傑眉梢微微一挑。
兩腳獸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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