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傑擺了擺手，語氣不重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。他目光從樹棲人的首領臉上挪開，又落在一旁那頭母麒麟身上——一人一獸皆繃著筋骨，像兩道橫在溪谷裡的暗閘。
不必多說。他淡淡續了一句，袖口被穀風掀得微動，你們只管在前面帶路，往更深處走。走到連你們自己也認不出路、覺得再邁一步就要折在這水底的地方——到那時，我自會放你們回去。一程換一程，誰也不虧。
說罷，他下巴微揚，朝幽澗深處那一縷灰白的水光淡淡一頷，意思再分明不過——只消這幾個樹棲人領到真正險惡的界線，便打發他們自行回去，不必再往前半步。
老格爾卻在這時側了側身子，枯瘦的手杖在地表的苔蘚上頓了頓，賠著一分不大顯山露水的笑意開口：主人，咱們這一路壓著腳程趕下來，地氣又悶又潮，不如先歇一歇，再往裡走不遲。
這地底世界沒有日升月落，頭頂永遠糊著一層灰濛濛的濁光，半明半暗，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布。時辰的刻度在這裡早失了效用，人也就不再有那種入夜便眼皮發沉的本能，可骨架子到底還是肉長的——不困，卻發僵；不昏沉，卻氣力一點點往石縫裡滲。
王傑略一沉吟。
此處到底是樹棲人的巢域，藤橋懸在穹頂，哨眼開在巨木心子裡，外頭那些更髒的東西進不來。於他而言，二字本不必掛懷，他要的不過一方不嘈雜、不有人喘粗氣湊在耳邊的角落，容得下他合目養一養神。
也好。他點了點頭，目光轉向那名樹棲人首領，語氣平得像在吩咐一件與生死無關的小事，給我們安排一處歇腳的地方。
那樹棲人首領原本一直繃著肩胛——方才聽明白只帶到界邊就放歸幾個字時，肩骨底下那口氣已先洩了大半，青灰的皮膜在肋側鬆鬆塌下一層。他朝側後方抬了抬下頜，枯指指向巖壁旁幾間架在石基上的矮木屋，板縫裡滲著陳年樹脂的暗光。
主人請便。我們族裔向來在樹冠層棲臥，貼地這幾間木屋只是儲菌干與醃果的倉房——靠東兩間剛清出來，裡頭空著，不潮，也安靜。諸位隨意用就是。
他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像是怕這幾位不放心似的：
這處離澗口還有一段，沒有旁的路客會繞過來，幾位只管歇，無人打攪。
“你很不錯！能夠成為首領的人，果然不簡單！”王傑看著面前這位樹棲人的首領，笑著說。果然能夠成為一個族群首領的人都不簡單，剛才還在硬氣的反抗，現在就已經想辦法巴結了。
樹棲人首領一巴掌拍在身側粗藤上，整棵巨木都嗡地一顫，幾片巴掌大的葉子簌簌砸下來。他渾身樹皮似的硬甲還沾著溼泥和苔蘚，獠牙從外翻的嘴唇裡齜出來，也不知算笑還是呲兇，朝王傑他們一甩下巴，拿拳頭搗了搗自己胸口——那是這林子裡待客最重的禮數。
娃子們！他猛地扭頭朝樹洞裡嚎了一嗓子，聲浪撞得滿林子鳥雀炸飛，滾去霧溝那頭！老藤上掛的那串紅瘴果，還有那幾顆青得發藍的——全給老子薅來！癟的爛的誰敢往盤裡擱，我敲誰腦殼！
說完又轉回來，粗糲的大爪子往王傑肩頭一搭，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按個趔趄，滿嘴腥甜草木氣噴在臉上：
那玩意兒生在瘴窩裡，啃一口舌頭先麻後甜，肚子裡像有活物在鑽——凡人嚼兩顆，骨頭縫裡都往外冒熱氣，夠你們受用半旬。別嫌糙，咱這林子不養精細貨，只管塞進嘴就成！
“主人，他們在說什麼？嘰裡呱啦！”斯爾這時候好奇的問道。
“他們讓我們住在那幾個小木屋裡！還準備去採一種非常奇特的果子給我們吃！好像那種果子還挺麻煩的，要穿過一個有瘴氣的地方！那種果子吃了以後，舌頭先麻後甜，按他們的說法，應該是有某種能量在裡面！”王傑笑著帶著幾個人朝著木屋走去。這些樹棲人主要住在樹上，對於書上的建築似乎更得心應手，這些木屋卻非常的粗糙。
只是簡單的用一些樹木圍成了一個圈並不完全封閉的牆壁。上面用樹木和樹枝搭建了一個頂，不過對於臨時休息來說，完全足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