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昭曾經想過,紹布對她的厭惡是否由來已久,早在真正見到宋昭這個人之前,在紹布知道是山下的“新政策”改變了他們原本的族群生活時,恐怕這種厭惡就已經滋生了。
紹布一生都在抗拒與鄂溫克族相否的事物,她對宋昭的厭惡和恨,是對整個時代洪流的厭惡和恨,她無法阻止時間的腳步,更無法拖延整個社會的變遷。除非她像父親、母親和那個長鬍子的瘦高男人那樣,用另一種方式,永遠留在山上。
“宋昭。”
整整十五年不見,紹布竟然沒有忘記這兩個字的發音,簡直讓人受寵若驚了。宋昭忍不住輕笑出來,嗯了一聲,算作回應。
紹布的下一句話已經換回了鄂溫克語,語氣沉重,如同某種堅決的定論,連寶音聽過都僵硬了臉色,遲疑著翻譯:
“
我聽說素木普日受傷了,你果然和從前一樣,只會給別人帶來災禍。
”
宋昭的輕笑改為大笑,肩膀聳動,笑聲清楚傳遞。她就知道紹布不會因為這十五年的分別而懷有任何關心或慚愧,卻也沒想到這麼直接。
“直到今天,你仍然認為,那些災禍是我帶來的?”
那年宋長林去世之後,宋昭無處落腳,又被暫時接回了蒙古包。她無法排解內心的痛苦,常常一個人到外面的冰河上去走。
好幾次傍晚回來,她都聽見蒙古包裡的爭吵。
紹布的聲音沙啞而銳利,就算聽不懂內容,也能感受到她有多激烈。在她一串一串快速的語言裡,時常出現一個無法音譯的名字——宋昭。
素木普日和她吵架,聲音疊在一起,宋昭半個字也聽不懂。但素木普日氣急了會說漢語,因為這樣紹布就沒辦法再否定反駁,可是哈日查蓋聽得懂,門外的宋昭也聽得懂了。
“她不是災星!她爸媽的死都是意外,不能怪在她生上!”
“宋叔叔是被大樹砸死的,砍樹繃來就有危險,額尼咋能應為這個就說她不祥!”
“我不怕她!就算她真剋死了她爸媽,剋死了她姥姥,我也不害怕!我就要跟她在一起,隨便她來克!”
“我沒說氣話!額尼!咱們更宋昭一起待了這麼長時間,你對她就沒一點喜歡一點心疼嗎,她已經無親無故了,離開這兒她還能去哪!!”
紹布和素木普日各說各話吵成一團,宋昭聽累了,又轉身向外去,就像她從沒回來那般,又回到河面上。
此刻她無所謂的語氣讓紹布感到威脅,不禁加重了語氣,質問她:
“
十五年都過去了,你怎麼還會找回來?!
”
宋昭仍然笑著,陰沉的目光掃了一眼寶音,示意她老老實實按原話翻譯:
“我是按照你給的地址找回來的啊。紹布嬸嬸,當年我走的時候,不是你給我留下了地址嗎。我往那裡寄了很多信,可是一封回信都沒有,我想念你和素木普日整整十五年,所以,我就回來了呀。”
第39章 .愛是石碑上生長的苔蘚
紹布許久沒有說話,就像當年看宋昭殺了小土,她也是一樣的不說話。但宋昭可以想象到她此刻的眼神,憎惡、嫌棄,還有一絲害怕,就像看一塊浸滿血的抹布,只想把它扔走。
胸口脹滿了一團熱氣,宋昭緩緩撥出,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常更快——因為隱晦的戰鬥欲,她又沸騰了。以前宋昭會被那樣的眼神扎傷,但熬過這十五年,她早已經不在乎,甚至下意識轉動手腕,像面對那些折損在她鋼棍下的人一樣,想在紹布眼中看到更多的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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