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安定下來的。他只知道自己在某個時刻點了頭,對他爸媽點了頭,對李秀點了頭,對馬瀧和馮茜點了頭,對高成義點了頭。他說他還會難過,會很想死,但是他不會真的去死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,平靜到在場所有人都更擔心了。
眾人將馮暮送回閣樓,那是他許久沒睡過的閣樓,東西還是那麼少——一床被子,一個枕頭,一盞檯燈,角落裡的書堆得整整齊齊,都是他從學校帶回來的教材。大比武淘汰賽開始的時候他把這些書搬到角落去了。就在那個角落,緊挨著書堆的地方,有一個小小的粉色盒子,安靜地坐在那裡,像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飛進來、停在窗臺上就不再飛走的鳥。
馮暮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。粉色的。和他閣樓上所有東西都不搭。
他慢慢想起來,在被立華中學拒絕入學的前一天晚上,馮志才給他打了個電話。說有個他簽收的快遞,寄件人名字很奇怪,三個字,他不認識。馮暮當時正煩躁,敷衍地說了句“放閣樓上就行”,然後就忘了。忘了整整三個月。
現在他蹲在地上,捧著這個粉色盒子,藉著檯燈的微光看快遞面單上的資訊。收件人:馮暮。收件地址:天宇來超市。寄件人:夫一日。他看著“夫一日”三個字,沉默了幾秒,忽然輕輕吸了一下鼻子——不是哭,是某種比哭更復雜的情緒湧上來堵住了鼻腔。他把這三個字在腦海裡拆開——夫,一日。春字拆開是三人日,而“夫一日”是少了一個“人”的“春”。但此刻他沒有心思玩拆字遊戲。他小心翼翼地撕開膠帶,拆開外層的快遞袋,露出裡面一個白色的硬紙盒。開啟盒子,裡面躺著一隻粉白色的毛絨玩偶,兔子耳朵,圓圓的肚子,摸上去絨毛密實而柔軟。玩偶下面壓著一張紙,紙上是列印的字型,方方正正,沒有任何手寫痕跡。大概是怕他認出字跡,又或者覺得列印的字更整潔——但李洛婷顯然不擅長排版,標題和正文之間的空行寬窄不一,看上去是反覆調整過很多次但最終還是搞砸了。
“hello啊馮暮,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玩偶,本來想送你一直陪著我的那個,但是它太舊了,只好買個新的送你了。不管怎麼樣,生日快樂。——李洛婷”
馮暮蹲在臺燈的微光裡,手裡捏著這張紙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再看了第三遍。他想起加李洛婷京通的那天,她說過會補他一個生日禮物。
那是在生日宴上,她坐在角落裡打遊戲,他蹲在旁邊觀戰,她死了之後抬頭看他,說“生日快樂馮暮”,然後指著舞臺上的橫幅告訴他名字在哪裡。那天她什麼都沒帶,空著手來的,走的時候說“禮物改天補”。他當時沒當真——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高中生,能補什麼禮物?
後來開學了,他們成了同桌,每天一起抄作業一起吃飯一起回家,她再也沒提過“補禮物”的事。他也沒再想過。現在他知道了,她不是忘了,她只是花了很長時間——找一個和自己那隻一樣但又足夠新的玩偶,調整好多次排版還是沒對齊的賀卡,包裝好,寄出去。在他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的時候,這個粉色的盒子已經在閣樓上等了他整整三個月。
馮暮把紙放下來,想去拿手機給李洛婷打個電話說聲謝謝。紙放下的那一刻,他才看見那隻粉毛玩偶的背後,有一個東西。
一個很小的黑板。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了六個字。
“馮暮天天開心。”
他捧著玩偶,舉到檯燈下。那六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粉筆粗細不勻,大概是寫的人沒有在布面上寫過字,筆畫全在顫抖,最後一個“心”字的捺筆收得特別長,像是寫的人憋著氣要寫好看,結果寫到最後一筆終於沒憋住,全洩了。那是李洛婷的字——不是列印的,不是鍵盤敲出來的,是握著粉筆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上去的。
“哈哈哈……對啊,我應該天天開心的啊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馮暮笑了,笑聲從胸腔裡擠出來,乾澀而破碎,像是很久沒有啟動過的引擎在嘗試點火。笑的時候他的嘴角在動,眼眶也在動,兩種動作互相牽扯,讓整張臉看起來像是一個不會笑的人在模仿笑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笑著笑著,他的聲音開始走調,像是收音機被調錯了頻道,從笑聲滑向了某個更渾濁的頻率,“開心……我很開心……”
“對……我很開心……”聲音已經完全變了。那不是笑聲,是哭腔——一個拼命想繼續笑、卻再也撐不住笑的人,在用同一個喉嚨發出兩種互相矛盾的聲音。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,但還沒有淚。不是不想哭,是太久沒哭過,身體已經忘記了怎麼流淚。
“小子,你電話來了……”雷霆領主再次從他儲物戒裡鑽出來,湛藍色的靈體在昏暗的閣樓裡微微閃爍。它這次沒有多說一個字,只是輕聲提醒完,就安靜地飄在他的肩側。
馮暮張了張嘴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然後舉起手機,沒看來電人是誰就接了。
“喂?”
“喂馮暮……”電話那頭傳來李洛婷的聲音,帶著一點睏意,和一絲極力壓制的、不太正常的清醒——像是從床上坐起來之後先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呼吸了幾次,然後怕吵醒睡著舍友才撥的號碼。
“嗚啊啊啊——”
那一聲哭出來的時候,馮暮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不是啜泣,不是哽咽,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嚎啕,像是一扇被焊死的鐵門終於被水壓衝破,所有的洪水同時湧出。他把手機壓在耳邊,身體蜷在閣樓的角落,額頭抵著冰涼的牆壁,對著電話那頭的李洛婷放聲大哭。
“婷姐,對不起……我不能天天開心,她不喜歡我我好難過……嗚嗚嗚,我長得又醜又矮,沒人會喜歡我了……嗚嗚嗚……”他一邊哭一邊說,字和字之間被哭聲扯得支離破碎,有些句子重複了三四遍還是沒說完,像是一個被摔壞的錄音機,只能卡在同一句歌詞上來回轉。
李洛婷沒有打斷他。她聽著馮暮把這三個月的委屈一塊一塊地吐出來——從他在開發區第一眼看到劉雯,到他飆車三百公里衝進秘境,到他以為她死了時那聲悲嚎,到她坦白時每一個字的冰冷,到他剛才在劉雯家樓下看到那個男人抱她時的沉默。他說得顛三倒四,毫無邏輯,一會兒是決賽的雷光,一會兒是那個男人車筐裡的蛋糕,一會兒是李秀抱著他說“乾媽”時臉上的眼淚。李洛婷就這樣聽著。她沒說話,但也沒有結束通話。電話那頭偶爾傳來輕微的呼吸聲,和一兩次極輕的、像是用手指擦過眼角的聲音。
哭了許久,馮暮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從嚎啕變成抽泣,從抽泣變成哽咽,從哽咽變成斷斷續續的深呼吸,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,還翻著碎浪,但已經不再是能掀翻船的浪了。
“難過就哭吧……”李洛婷終於開口了。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馮暮從來沒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溫柔,“哭過之後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