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暮真的如他說的那樣,沒再自殺。
他就這麼活著。每天醒來,吃飯,發呆,吃飯,發呆,吃飯,睡覺。週而復始,像一臺被設定了固定程式的機器。馮志才和楊麗娟不敢問,不敢碰,連大聲說話都少了很多。超市的門照常開,麻將館的生意照常做,日子像是還在往前,只是那個曾經讓整條秋雨街道乃至京城都熱鬧起來的少年,如今安靜得讓人心慌。
就這樣,來到了2026年的3月。京城的雪小了不少,空氣裡帶著點將化未化的寒意。
某個安靜的午後,馮暮坐在超市小房間的老位置上,靠著牆,盯著自己手背上的紋路。一個湛藍色靈體從他身後無聲無息地浮現。他察覺到了,但連頭也沒回。
“是你啊……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一潭死水,“我還以為,你在我自己都放棄自己之後,也放棄我了。”
“當然不會。”雷霆領主的聲音從虛空中傳出來,依然帶著那種近乎古老的平靜,“本座自上古就存在,什麼事情沒見識過?你這般痛苦,只能算小兒科。”
“小兒科?”馮暮氣笑了。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那道浮在空中的藍色靈體。那雙眼睛裡的光從渙散變成了銳利,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,但點著的不是希望,是火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的痛苦都是你造成的?!”他猛地站起來,手指指向雷霆領主,“為什麼要他媽復活我?!讓我和一個傻子搶身體控制權!讓我在不知道這個世界多黑暗的情況下被捲入地下死鬥,被迫殺人,被鴉糖刑折磨!被警察通緝!被皇鴉追殺到炸死福利院所有人!被肖語嫣誤會,差點被她殺死!以為肖語嫣喜歡我,結果全是我他媽自作多情!還有覃語!還有劉雯!我都他媽是自作多情!和個傻逼!尤其是婷姐——如果不是你復活我,會有後面這麼多事嗎?!婷姐會死嗎?!”
他的聲音越吼越大,整間小房間都在嗡嗡作響。馮志才在櫃檯那邊探了探頭,看見馮暮不知道對著誰咆哮,又默默坐了回去——他什麼都看不到,但兒子的狀態他看得到。他不敢上去,已經在群裡給大家發訊息了:“暮仔瘋了……”
“都是你的錯!都是你!”馮暮罵到後面已經語無倫次,把能想起的所有髒話都砸了出去,“如果不是殺不了你,我一定要你體驗比歐陽慶華千倍萬倍的痛苦!我艹你嗎!!!操!!!”
他罵了很久,罵得很髒。雷霆領主只是安靜地聽著,像一尊被風雨淋了千萬年的石像。直到馮暮的聲音徹底啞下去,整個人重新跌坐回地上,它才緩緩開口。
“你還知道,是本座復活的你啊?”它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馮暮能聽清,而在外面櫃檯的馮志才不知道還有另一個生命在說話。
“我他媽當然知道!”馮暮瞪目欲裂,胸口劇烈起伏,“我的痛苦根源都是你!”
“你還知道是本座復活的你?”雷霆領主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。
“你他媽是離開了太久變成復讀機了嗎?!我他媽知道!!我他媽知道!!我他媽……”馮暮怒吼著,恨不得把手邊所有的東西都砸向那道藍色靈體。但吼著吼著,他的聲音忽然斷了。像是有一根弦在腦子裡“嘣”地一聲崩斷,然後又在同一瞬間被重新接上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復活。復活。對,復活。
“復活,復活……對啊,你能復活我一個異能者……那婷姐一個普通人,你也可以復活對不對?!”他猛地站起來,聲音變了調,不是憤怒,不是哀求,是那種在無盡黑暗裡突然抓住一根浮木的人才會有的狂喜,“告訴我對不對?!”
“哼。”雷霆領主輕哼了一聲,“看來你還沒有變傻。不錯,本座確實可以復活她。但復活本就是逆天之舉,當初復活你已經耗費了本座的復活材料,而且也花了七百多個日夜。”
“太好了……他媽的,我都忘了你還有這個能力……”馮暮喃喃著,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,又忽然折回來,“要什麼材料?!我去買!不對,這種逆天的材料買肯定買不到!但是你先說!現在星聯網已經正式全球化了,星幣都成全球統一的虛擬貨幣了,能找肯定能找!你說!!快說!”
他的語速越來越快,像是要把過去幾個月裡憋死的所有話一次性倒出來。雷霆領主也不賣關子,一字一頓道:“蘊魔熔火、適溫恆冰、月隕寒鐵、千雷基岩、不朽樹藤。”
馮暮掏出手機,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,把五個名字挨個記進備忘錄,和當初陳奕鑫給他的那七個名字躺在一起“鍾凜傑(異能是暗影)、黃垧、姚敏煒、葉榮益(有個不是異能的治療手段)、林澤洪(會使用秘術控制水)、姚風陵、何天晃”。
然後馮暮開啟星聯網,一個一個搜過去。搜尋結果一條條跳出來:蘊魔熔火,無明確結果。月隕寒鐵,無明確結果。千雷基岩,無明確結果。不朽樹藤,無明確結果。只有適溫恆冰,跳出了幾條俄語附帶即時翻譯和中文混雜的資訊——雪狼族,俄境內遷徙秘境,腹地深處有“臻冰不化,維繫恆溫”的記載。
“只有適溫恆冰……”馮暮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這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,但沒有澆滅他眼裡那團剛燃起來的火。他轉身上樓,鑽進閣樓,開啟那臺很久沒開過的電腦。閣樓還是那個閣樓,被子還是那床被子,書堆還是那堆書,只是角落裡的粉色兔子不見了——他把它放進了儲物戒,然後儲物戒被馬瀧沒收了。他開啟星聯網的搜尋頁,開始換著關鍵詞、換著語言、換著各種奇奇怪怪的表述方式去搜那些材料的名字。能找到原文的搜原文,找不到的搜意譯,再找不到就搜地質資料、異常氣候記錄、秘境拓荒報告。每一條結果都讓雷霆領主過目。
接下來的七天,馮暮不眠不休。除了下樓吃飯、上廁所以外,他沒有離開過閣樓半步。吃飯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亢奮的,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,嘴裡唸唸有詞,說著一些楊麗娟和馮志才都聽不懂的詞。他們嚇壞了,以為兒子終於瘋了,輪流派人上樓想看看情況。可每次人剛踩上樓梯,馮暮就對著下面吼:“滾開!我不自殺!你們上來我就真自殺了!”
眾人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上去。馮暮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雷霆領主的存在。萬一暴露,他復活的事情暴露事小,導致李洛婷復活受阻事大。
第八天清晨,馮暮終於從電腦前抬起頭。眼睛底下是兩片濃重的烏青,嘴唇乾裂,臉上卻有種前所未有的神采。他合上電腦,抓起手機,把整理好的五條線索遞給雷霆領主過目。按距離由近及遠:適溫恆冰,俄國,雪狼族腹地;蘊魔熔火,可能在日國,線索來自一處火山秘境的地熱異常;千雷基岩,或許在法西國靠西的大西洋,有幾個島嶼的雷暴頻率遠高於周邊;月隕寒鐵,似乎是在美利國,幾條關於“隕石坑礦物異常”“美利國各方眼熱”的帖;不朽樹藤資訊最少,但馮暮和雷霆領主討論後認為,以“藤”類異植的生長條件反推,非洲和南美洲的熱帶秘境最有可能。
“第一站,俄國……”馮暮盯著手機螢幕,像是盯著一條從此處延伸出去的、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路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撥通了馬瀧的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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