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暮被抓起來之後,一切都很安靜。
他坐在審訊室裡,面對一頁頁筆錄,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。從接到那通電話開始,到飛往恆天工廠,到掙脫抑制環,到折斷歐陽慶華的四肢,到用復甦雷霆反覆癒合再撕碎他的身體,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。他供認不諱,語氣平靜得像在複述一段和自己無關的經過。
羈押的第九天,李洛婷的頭七過了。他沒能去。他的儲物戒被扣下,他的衣服被換成灰白色的囚服,他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一間不足六平米的羈押室裡。但沒有人對他動刑,也沒有人逼他說什麼。馬瀧找來的律師在各個部門之間來回穿梭,從之江帶回了厚厚一沓材料——當時的身份登記表、之江的人格分裂鑑定證明、審訊錄影。那些材料證明了馮暮曾經是一個叫李北聲的人,曾經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京城有精神疾病相關的免責條款,許朝當年建立這套規則時說過:“法律要罰的是人,罰不了病。”加上歐陽慶華沒有家人,沒有朋友,沒有人為他起訴。
末世淨城,好一個末世淨城。當真是乾乾淨淨。馮暮想。
歐陽慶華的屍體是林清海收的。他從工廠裡找出一個屍體袋,蹲在那灘碎肉血沫旁,一點一點把還能辨認的碎塊裝進去。骨頭要一根一根撿,有些嵌在水泥地縫裡,他用匕首撬出來。顧戰沒去送。莫雪沒去送。御龍的任何一個人都沒去送。所有人都知道歐陽慶華做了什麼——綁架一個沒有任何異能的普通高三女生,用一種連莫雪都解不了的毒,看著她在醫院裡慢慢嚥氣。哪怕顧戰和歐陽慶華是從同一個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,他也沒臉去送他最後一程。
林清海在馮暮被轉移去正式羈押點之前,來探視過一次。隔著審訊室的單向玻璃,他的聲音很冷:“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姐?”
馮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:“我不知道,我失憶了,但他就是這麼說的。如果是假的,他何必那麼恨我?所以你可以認為是真的。”
林清海捏緊了拳頭,又鬆開。他轉過身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:“你最好不要就這麼死去。”
“那我會讓你失望的。”
“哼!”
馮暮出來那天,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。他換回自己的衣服,走出羈押所大門。等在門口的只有高成義一個人。高成義什麼都沒說,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,然後替他拉開車門。馮暮看了眼後視鏡裡的自己——頭上多了幾縷白絲,下巴生了鬍渣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,覺得自己老了十歲。
馬瀧出資給李洛婷買了一口冰棺。
棺體是秘境出產的恆溫材料打造的,通體泛著極淡的青色,能把屍體的狀態定格在入棺的那一刻。李洛婷穿著她最喜歡的那套衣服,躺在裡面,頭髮散在兩側,嘴角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像是睡著了。
馮暮站在冰棺前,身上穿著的衣服是他21歲生日宴當晚,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穿的那件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件衣服穿來,也許是因為那個晚上是他復活以來最輕鬆的一個晚上,也許什麼都不因為,他只是想穿著和她初遇時的樣子來和她告別。
他就這樣站了很久。天空由灰轉白,再由白轉黃。風從青山公園的松林間穿過,吹得枯葉簌簌地響。馬瀧和高成義站在十米外,誰都沒有靠近。馬瀧掏出一根菸點上,吸了第一口就咳出了眼淚。高成義也點了一根,兩個從來不抽菸的人就這麼沉默地抽著,誰也沒說煙燻眼睛。
馮暮在冰棺前跪了下來。他的額頭抵在棺面上,涼意順著額骨滲進顱腔。他閉上眼睛,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、像是從肺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。
“對不起婷姐……都是我的錯……不是我你也不會死……”
“婷姐你醒醒啊……其實這一切都是我的幻覺我的夢對不對?”
“婷姐……婷姐……你還沒高考啊!你不是說要考大學嗎?!婷姐!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從嗚咽變成嘶吼,從嘶吼變成斷斷續續的哭嚎。他說了很多話,從他們第一次在生日宴上見面,說到開學那天的班會,說到她畫在草稿紙上的豬,說到那隻粉毛兔子,說到她偷偷放進他儲物戒的圍巾,說到那通凌晨的電話,說到他沒能說出口的“我心於你”。他說到後來已經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了,只是不停地重複著她的名字,像一臺卡了帶的舊收音機。
黃昏的時候,他停了下來。不是因為說完了,是因為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了。他跪在冰棺前,肩膀不再顫抖,整個人的力氣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乾了。馬瀧和高成義都沒有上前。他們只是站著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馮暮突然從儲物戒裡取出了雷霆長槍。
槍尖刺破脖子皮膚的那一瞬間,一雙手握住了槍桿。馬瀧的力氣大得驚人,他的手指關節發出咯咯的響聲,雷霆長槍被生生地從馮暮手裡奪走。高成義從側面衝過來,把馮暮的儲物戒從他手指上強行摘了下來。兩個人和馮暮纏在一起,三個人滾倒在松針覆蓋的地面上。
馬瀧把馮暮壓在身下,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,一手掐著他的脖子,不讓他有任何一個再傷害自己的動作。他喘著氣,滿臉都是汗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“你他媽瘋了?!你是京城的雙強!你是全民大比武的冠軍!為了一個女人就尋死至於嗎?!”
馮暮沒有掙扎。他的力氣在這九天裡已經耗盡了——羈押期他幾乎沒吃什麼東西,每天送來的食物他只吃一點,喝幾口水,其餘時間都靠在牆角發呆。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,現在連杜佳宣都比不過。他只是抬起頭,看向馬瀧。那雙眼睛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
馬瀧忽然愣住了。這個眼神他見過。在之江,在審訊室裡,在馮暮還被所有人當作李北聲的時候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恨,沒有痛,沒有對活下去的慾望,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。什麼都沒有。
“我不是一直這樣嗎?”馮暮的聲音很輕,輕到需要湊近才能聽清,“為女人瘋,為女人狂……”
馬瀧沉默了。他把馮暮從地上拉起來,和鬆開手的高成義一起,把這個已經不能稱之為活著的人架回車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