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天起,馮暮嘗試過各種方式自殺。在沒人注意時把削尖的牙刷捅進喉嚨,但是哪怕牙刷斷了他連皮都沒破;把頭埋進裝滿水的洗手池裡,但是直到被高成義發現前都沒缺氧;從附近最高的樓往下跳,但撞碎了路面卻連腦震盪都沒成功。
馬瀧安排每天至少有兩個人守在他身邊,對他形影不離。他的儲物戒被沒收了,身上沒有任何可以傷到自己的工具。他吃的食物是專門配給的——剛好夠維持目前體質不會繼續下跌的分量,但不會提供任何能量讓他能用異能。他試圖絕食,然後被兩個人按在床上,用管子從鼻子裡灌流食。他不再反抗,也不再說話,每天只是坐在超市的小房間裡,靠著牆,盯著自己手掌上的紋路看一整天。
春節來得很慢。馮暮漸漸不鬧了,也好好吃飯了。他會一個人在超市裡坐一整個白天,偶爾和馮志才下一盤棋——經常輸,因為他的注意力集中不了太久。楊麗娟包餃子時會叫他一起,他學著包,包得歪七扭八,有的裂了口,有的餡露在外面。他把最醜的那個夾到自己碗裡,說婷姐以前包的也差不多。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接話。
黃家的代言已經換人了。馮暮被帶走時,黃世傑沒去找過馬瀧,馬瀧也沒找過他。新的代言人之一是喬焰然——京城火系最強,喬家大少,全民大比武季軍,形象乾淨,口碑良好,加上火焰和新年的紅火恰好契合。海報已經鋪開了,京城新年的氣氛裡到處都是那張臉。馮暮沒再看那些廣告。
存在戰隊的人輪班守著他。一開始是三班倒,每個時段都有兩個人,後來他情緒穩定了,改成每天一個人。
高成義來的時候幾乎不說話。他會帶一堆零食,堆在桌子上,馮暮有時會吃一點,大部分都是高成義自己吃完。兩個人有時在超市裡坐一整天,高成義看手機然後時不時看著馮暮,馮暮看窗外。這種沉默是讓人放鬆的,因為高成義不會用那種“你要振作起來”的眼神看他。
杜佳宣來的那天總是話最多的。她坐在馮暮對面,一邊吃零食一邊說她現在的複習進度,說文祿那邊的課程有多難,說她英語還是跟不上,說趙老接了個減肥藥的廣告,拍廣告時差點把人家器械打壞了。她說這些的時候從來不看馮暮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只是需要一個聽眾。馮暮有時會應兩聲,有時就只是聽著。杜佳宣也不在意。她的存在就像一面不會逼他開啟門的小窗戶,讓一點外面的風透進來。等到晚上下一個人來接班,她就揹著書包回學校。她有回自己的家要回。
趙忠成來的時候,什麼都不說,拉著馮暮到巷子裡打拳。當然,只是對著空氣練習。他會糾正馮暮的拳路,說“你出拳太死板了,像具屍體”。馮暮按照他說的調整動作。兩個人打一整個下午,都不提那件事。趙忠成走之前會拍兩下馮暮的後背,說“走了,別他媽瞎想”。那是這個暴躁老頭最接近溫柔的表達。
張雨生來的時候,會和馮暮下棋,或者討論一些戰術問題。他不說自己的事,也不問馮暮的狀態,只是很安靜地待著。有時他會帶一本戰術教材,自己看,偶爾念幾段給馮暮聽。
康欣姝來的時候,會帶面膜。她讓馮暮和她一起貼,兩個人頂著一臉慘白的面膜坐在超市裡,像兩個無聊到極點的幽靈。她想讓馮暮笑,但他不會笑。她也知道現在這個狀態不能強求。
莫磊來的時候,給馮暮帶福利院的畫。那些孩子在畫布上塗了五顏六色的東西,說是送給“馮暮哥哥”。馮暮把畫一張張翻過去,最後都讓莫磊帶回去。
李山石來的時候最安靜。他每次帶幾本關於秘術的書,坐在馮暮對面慢慢看,偶爾和馮暮說幾句秘術原理,說馮暮的復甦雷霆有多少種可能的發展方向。馮暮大多數時候只是聽。李山石也不在意,他本來就不是為了讓馮暮說話才來的……
一直到第三個輪班迴圈,到杜佳宣了。
杜佳宣坐在馮暮對面,一邊劃手機一邊唸叨自己已經通過了文祿的入學申請,寒假結束就正式入學,以後週一到週五都要住校,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隨時來看他了。她說完,抬頭瞄了馮暮一眼,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的手背看,像是在數上面的紋路。她清了清喉嚨,岔開話題:“暮哥,吃東西吧?我點了披薩。”
馮暮點點頭,一個字都沒多說。杜佳宣就在超市裡坐下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馮志才坐在櫃檯後面,目光一直往裡面飄。楊麗娟在巷子裡打麻將,偶爾能聽見她“碰”“槓”的喊聲。外送的電話在十五分鐘後打進來。
杜佳宣接起電話:“啊?你現在在哪?——啊那離得不遠,你往上開,我現在出來,我穿著一身……”然後說著就往超市外走去,然後她突然反應過來,她是七人裡最弱的,也是必須無時無刻看著馮暮的存在……
“暮哥!!”杜佳宣丟下手機往回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馮暮低頭,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抬了起來,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嘗試挖開自己的左胸……
“馮暮!停下!求你了!叔叔!快打電話叫人啊!!”杜佳宣死死拽住他的手,一邊往店裡喊。馮志才從櫃檯裡撲出來,馬上發了條訊息。群訊息在幾十秒內傳遍了存在戰隊所有人,最近的張雨生五分鐘後就衝了進來,和杜佳宣一起把馮暮按住。半小時內,人全到了。李洛欣從店裡跑回來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李秀也來了,她站在門口,臉上的表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樣——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進去,只能站在門外,手指絞著衣角。馮茜還沒開口就先哭了出來。馬瀧臉色鐵青地站在最前面。存在戰隊七個人把馮暮圍在中間,沒有人說話,可那些眼神比任何指責都更沉。
楊麗娟掙開了馮志才的手。她走到馮暮面前,兩條腿彎了下去,跪在地上。她的雙手捧住他的臉,掌心溫熱,指節粗糙,是麻將房和廚房裡常年操勞留下的老繭:“暮仔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在和一個正在做噩夢的孩子說話,“媽咪求你了,冇自殺了好不好?媽咪同老豆已經失去你一次了……冇自殺好唔好啊暮仔……你冇嚇媽咪啊……(粵)”
馮暮抬起頭。他看見楊麗娟臉上的淚,看見馮志才紅透的眼眶,看見馮茜哭到沒法站直的身影,看見馬瀧青筋暴起的拳頭。看見趙忠成的臉繃得死緊,看見高成義別過去的頭,看見張雨生咬到發白的嘴唇,看見康欣姝滿臉的妝都花了,看見莫磊縮在角落裡肩膀在抖,看見李山石眼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反射著光。看見杜佳宣跪坐在旁邊,雙手還抓著他的衣服,哭得說不出一個字。看見門外的李秀,她終於沒有走進來,但她的嘴唇在動,在無聲地說對不起。
他的目光落回楊麗娟臉上。他抬起手,覆在母親的手背上。那隻手以前很穩,現在抖得厲害。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靜:
“好。如果你們想看我現在生不如死地活著,那我就滿足你們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著馮志才,看著楊麗娟,聲音又低了幾分:“爸,媽,我突然明白當初為什麼你們要給我取名馮暮了。馮暮馮暮,不就是墳墓啊……”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算不上笑,只是肌肉在無意識地抽動,“好,那就讓我的靈魂提前埋在這個名為‘墳墓’的軀殼裡吧。”
楊麗娟的哭聲停了。那一瞬間,整個超市安靜得可怕。外面的風捲著雪粒拍在捲簾門上,發出細碎的、聽不清的聲響。所有人都站著,像一群在冬夜裡被同時凍住的人。沒有人說話,因為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。而馮暮已經轉過了臉,看向門口的方向。門縫裡漏進來一點白色的光,映在他空洞的瞳孔上,像兩片落在水底的雪。
沒有人能留得住一個已經把自己埋進墳墓裡的人。那一晚,他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。可他們誰也沒有走,他們還是站在那裡,站在那個名為馮暮的墳墓前,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守墓人。他們沒能攔住死神把李洛婷從他的世界裡奪走,但他們至少還能站在這裡,陪著他,不讓他一個人爛死在裡面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,落在門縫裡,落在捲簾門上,無聲無息地把整個京城裹進一片蒼白之中。
末世淨城,完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