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の志は火のように、全てを焼き盡くす
馮暮聽著車聲越開越遠。引擎聲先是很急，後來被風拉成一條線，再後來連那條線也斷了。雪又飄下來，很細，落在他睫毛上，很久才化。他整個人像被按在冰裡，四肢沉得抬不起來。
意識卻一點一點回來了。
先是冷。不是皮膚上的冷，是從血裡透出來的冷。然後才是痛。左肩、腹部、後腦、指節、虎口，到處都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條慢慢碾過去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身上的血已經凍成殼，和衣服粘在一起，那兩支箭還釘在他身上，像兩根從冰原里長出來的黑刺。
他笑了笑。
不是嘲諷，是慶幸。賭對了。姚敏煒沒有殺他。
他調動體內最後一點純淨雷霆，刺激右手肌肉。手指在雪裡動了動，像五根被凍僵的木棍，慢慢蜷起來，又慢慢伸開。他抬起右手，握住左肩那支箭，咬緊牙，往外拔。箭桿很滑，血和冰讓手指使不上力。他脫了一次手，又換了個角度，把箭抵在鎖骨上，藉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外頂。箭尖從肩後露出來時，他整個人都在抖。血重新湧出來，又很快被凍住。他把衣服撕下來，裹在肩上，打了個結。
然後是腹部那支。他疼得叫出了聲。這次的聲音不像人，像一條被踩住肚子的野狗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斷斷續續，最後全被風吞了。箭尖帶著一小截腸子破開皮膚時，他眼前白了一下，好久才緩過來。他用手把露出來的部分按回去，又用衣服纏緊。做完這些，他已經沒力氣跪了，整個人摔進雪裡，臉埋在雪面上，喘得像臺快要散架的舊機器。
但他沒停。他不能停。他朝著海的方向爬。
雪下得很厚。他像一條在白色荒原上蠕動的紅蛆，爬一陣，停一陣，每一次呼吸都從胸腔裡帶出血沫。後來他的手臂徹底沒了力氣，他就用胳膊肘往前蹭，膝蓋在雪裡拖出兩道淺淺的溝。天色慢慢沉下去，風開始卷著雪粒往他嘴裡灌。他不停，只是往前，再往前。他不知道爬了多久，也不知道離海還有多遠，只知道太陽落山的方向是南，而他要往東。
直到他的手摸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。
他停了一下。手指動了動，仔細去摸。是一頭雪狼的屍體，應該死去沒多久，皮毛下面還有一點極微弱的溫度。也可能是他太冷了，所以冷掉的狼都顯得暖。他往狼屍那邊挪了挪，把臉貼上去。毛很硬，像鋼刷，但有溫度，像這個世界最後剩下的一點熱氣。
他把嘴湊到狼脖子上，咬了下去。雪狼皮厚，第一口沒咬穿，只把嘴凍得發麻。他換牙，反覆磨，最後終於撕開一個小口。血湧了出來，又腥又鹹，澆了他滿臉。他閉上眼睛，就著那道口子吞血，一口接一口，直到喉嚨裡那股乾裂的疼稍微緩下去。他又用指甲把傷口摳大，把臉貼進去，往裡鑽。狼腹裡還沒涼透的臟器像一張溫熱的毯子，把他整個人裹住。他縮在裡頭，渾身打著顫。外面風聲很大，裡面安靜極了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，和狼屍深處某種還沒有完全靜止的蠕動。
他睡了過去。
等他再次醒過來，天已經亮了。陽光透過被血糊住的視線，變成一種很髒的紅色。他動了動手指，恢復了些力氣。傷口不再流血了，腹部和肩膀都結了厚厚的硬殼。他把自己從狼屍裡撕出來，風雪打在身上，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。不是冷。是重新感受到“活著”的感覺。
他坐起來，開始翻周圍的屍體。
他找到一具身形和他差不多的，把衣服扒下來套上。衣服凍得發硬，袖子裡全是雪，但他顧不上了。然後他開始翻別的屍體，一具一具地摸，從手指上摘儲物戒，從衣服裡找乾糧、藥品、彈藥、刀具。有些儲物戒已經失效，裡面的東西取不出來，他就把戒指砸了。還有些屍體爛得不成樣子，他就只摸武器。雪狼族、俄軍、赤霜的人，全都一樣。他什麼都拿。他翻到一臺越野摩托，壓在雪地裡，像一截被風吹歪的黑鐵。他扶起來，檢查油量，還剩大半箱。他跨上去，擰動油門，發動機咳了兩聲，然後轟地響起來，像一條被驚醒的野獸。
他朝東開。
風雪擦過他的臉，像有人拿著砂紙不停地打他。他不躲。他任由體溫把臉上的霜化成水，再被下一陣風重新凍住。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多久，只知道天黑了兩次，亮了兩次。餓了就吃，渴了就抓雪，困了就靠在摩托上眯一會兒。傷口在恢復，但身體還是虛的。摩托快沒油時，他終於看到前面出現了一片城鎮。不大，靠海，幾排房子歪歪斜斜地站在風裡，有些屋頂被掀了，有些窗戶用木板封著。碼頭邊停著幾艘小船，像被凍在灰色海面上的黑點。
他在鎮外停下來，用雪擦乾淨臉，把自己弄得不那麼像死人。然後他推著摩托走進鎮子。有人從窗戶後面看他，但沒人敢出來。
海邊的風更冷。他繞過幾間破屋，看到一個漁夫蹲在碼頭邊修船，手上全是黑油。他走過去，把手機開啟，調到星聯網的即時翻譯介面。
“我要坐船，去日國。”馮暮說完，星聯網的翻譯迅速傳出意思相同的俄語。
漁夫抬起頭，看他的臉，又看他的手機，搖頭：“啊？去不了去不了，太危險了。（俄）”
“我有五十萬星幣，你開價。”馮暮聽完星聯網的翻譯後，切到賬戶介面，給他看手機餘額。
“我們不用星幣，這裡太偏了！真去不了！（俄）”漁夫別過臉，繼續修船。
馮暮把儲物戒裡翻來的裝備倒在地上，佔了他在那些屍體中撿的兩成，鋪滿了地面。那聲音在風裡很輕，但漁夫的臉色一下就變了。那些東西不乾淨，有不少還沾著暗紅色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