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喬這話說得含蓄,但其中的苦澀與無奈,張世豪豈會聽不出?他放下酒杯,緩緩道:“孤已派人送了些特產和古籍字畫去皖縣。雖不能使你們父女團聚,但至少能讓喬公知道,你們在此一切安好,且得禮遇。”
大喬猛地抬眼,眼中瞬間泛起水光。她連忙低頭,聲音微哽:“殿下……殿下恩德,民女……不知何以為報。”
小喬也聽明白了,眼圈一紅,拉著姐姐的手,看向張世豪:“王上,您……您真是個好人。”
張世豪搖搖頭:“此事本因孤而起。袁本初為討好孤,強取你們姐妹,令你們骨肉分離,喬公憂思成疾。孤既知此事,豈能坐視不理?”他頓了頓,語氣轉沉,“亂世之中,女子命運多不由己。孤雖不能改變天下所有不公,但至少,在孤的治下,在孤眼前,不願見無辜之人受此委屈。”
這話說得坦誠而有力。大喬心中震動,看著眼前這個執掌北地、威震天下的男人,忽然覺得他並非高高在上、冷酷無情的君王,而是一個有血有肉、懂得體恤的……人。
她舉起酒杯,鄭重道:“民女代父親,謝殿下厚恩。”
張世豪與她碰杯,一飲而盡。酒過三巡,氣氛漸漸放鬆下來。小喬本就酒量淺,幾杯溫酒下肚,臉頰已飛上兩抹紅霞,眼神也迷濛起來,話卻多了。
“王上,北地真的會一直下雪嗎?我在廬江時,只見過一次小雪,薄薄的一層,太陽一出來就化了。”她託著腮,好奇地問。
張世豪耐心答道:“龍城冬日長,雪會下到開春。但雪景亦有韻味,改日若得閒,孤帶你們去城外的‘聽雪臺’,那裡視野開闊,可看千里冰封,萬里雪飄之景。”
“真的嗎?”小喬眼睛發亮,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問太多了?”
“無妨。”張世豪眼中帶笑,“你年紀小,好奇是自然的。北地與江南,風物迥異,各有千秋。江南婉約如詩,北地雄渾如畫。孤希望你們既能保留江南的靈秀,也能領略北地的壯闊。”
這話說得頗有深意。大喬心中一動,抬眸看他,卻見他正含笑看著小喬,那眼神溫和而包容,彷彿看著一個不諳世事的妹妹。
她忽然想起妹妹之前說的那句“殿下好像挺喜歡你的”。此刻再看張世豪,雖然他對小喬也十分溫和,但那種溫和,更像長輩對晚輩的寵溺。而看向自己時……大喬不敢深想,只覺臉頰微微發熱,忙低頭夾了一筷子菜。
張世豪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,卻並不點破,轉而問道:“婉兒姑娘在廬江時,除了撫琴讀書,可還有其他喜好?”
大喬定了定神,答道:“閒暇時,也喜歡臨帖習字,或與妹妹去湖畔散步。有時……也會幫著父親整理書房,抄錄些古籍。”
“哦?可曾抄過什麼?”
“抄過《楚辭》《莊子》,也抄過一些地方誌和遊記。”大喬說到自己喜歡的事,神情放鬆了些,“父親藏書頗豐,其中有些各郡縣的方誌,記載當地風物、古蹟、傳說,讀來甚是有趣。”
張世豪若有所思:“地方誌……確是瞭解一地風土人情的重要典籍。孤在推行《定北令》時,也令各州郡編纂當地志書,尤其注重記載胡漢雜居地的習俗演變、物產分佈。婉兒姑娘既有此經驗,若得閒,不妨也看看北地的志書,或許會有不同的感悟。”
這時,小喬忽然“咚”的一聲,腦袋磕在了桌上——她終於不勝酒力,醉倒了。手中還握著半杯酒,臉頰紅撲撲的,長睫垂下,睡得香甜。
大喬嚇了一跳,連忙扶起妹妹,歉意道:“殿下恕罪,瑛兒她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張世豪擺擺手,眼中帶著笑意,“讓她好生睡吧。來人。”
兩名侍女應聲而入。
“送瑛姑娘去廂房安歇,小心伺候。”
“諾。”
侍女們輕手輕腳地扶起小喬,退了出去。廳中一時安靜下來,只剩張世豪與大喬二人,以及跳躍的燭火和淡淡的酒香。
大喬忽然有些緊張。妹妹在時,氣氛輕鬆自然;如今獨處,她才意識到,眼前這個男人,是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的燕王,是她和妹妹未來命運的掌控者。
張世豪似乎看出她的不安,又為她斟了杯酒,溫聲道:“不必緊張。今日只當是故友閒談。”
大喬接過酒杯,指尖碰觸到他溫熱的手指,心中一顫,忙收回手,低聲道:“謝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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