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那日,天晴得透徹。
巳時初刻,宮門侍衛報:一位布衣女子求見,持白雲庵名帖。
婉兒親至茶寮外相迎。
來者果然一身素色布衣,荊釵束髮,容貌清癯,約莫三十餘歲年紀。
她眉眼疏淡,目光卻澄澈如深潭,步履從容,彷彿不是走入皇宮,只是閒步於自家的梅林。
見婉兒立於階前,她止步,合掌行一道家揖禮道:“山野之人梅雪見過皇上。”
婉兒還以同樣揖禮:“先生肯來,令我這裡蓬蓽生輝,請。”
二人入內,相對跪坐在蒲團上。
紅袖奉上熱水後便退至門外,殿內只餘她們二人。
梅雪先生未多寒暄,只略掃了一眼茶寮陳設,微微頷首:“此間佈置果然得靜字三昧。”
她淨手,取炭生火,待水將沸未沸時,然後再開罐取茶。
茶葉是她自帶的,形如雀舌,色澤墨綠。
經過一番燙壺、溫杯等流程,沸水澆入茶杯中。
茶香隨水汽嫋嫋升起,初時清淡,漸漸馥郁,彷彿有梅香暗藏。
“此茶名叫穀雨眉,採自梅谷崖壁野茶樹,一年只得二兩。”梅雪先生緩聲道,聲音平和如溪流,“茶之道不在器貴,不在技繁,而在於心靜。”
她將茶盞輕推至婉兒面前。
湯色澄碧如玉,香氣幽遠。
婉兒捧盞細品,竟似有山泉流過。
更奇的是,初嘗竟有心神寧靜之意,連心中的煩燥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。
“好茶,先生的茶藝已入化境。”她真心嘆道。
梅雪先生淡淡一笑:“化境談不上,只是與茶相處久了,知道它的性情罷了。”
她自己也飲了一盞,目光望向窗外殘荷,“皇上改革宮中舊制,此心實在是可貴。”
婉兒放下茶盞:“先生也關注這些俗事?”
“俗事?”
梅雪先生轉頭看她,眼神清明,“讓人活得像人怎麼是俗事?昔年在江南,我見過許多世家後宅,婢女年老色衰便被趕出,無依無靠,寒冬凍斃街頭的不止百千,皇宮不過是放大了的宅院罷了。”
她語氣平靜,卻字字如針。
婉兒肅然:“先生看得透徹。”
“不是透徹,是見過太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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