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清回到德清之後,就把言琮安排到了台州府來,一方面是按照皇帝的吩咐,在臺州府設立詔獄,展現展現皇帝清理東南的決心。
另一方面,陳清當時在臺州府,做事並沒有做乾淨,只是大勝了一場之後,就順勢離開了台州,留下了很多後續的問題沒有解決。
比如說,那些倭寇俘虜,還沒有處理乾淨。
比如說,台州府的官員,陳清也沒有直接處理。
如今,幾個月時間過去,言琮一直在臺州府替他做這些事情,剛開始的時候,他甚至經常親自審理乃至於親自處決倭寇。
再有就是,台州通倭的人家,皇帝也是特批,不經過地方衙門處理,由台州府的詔獄直接處理。簡單來說,這幾個月時間,直接或間接死在言琮手裡的倭寇以及通倭之人,已經多達四位數!這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,顯然是莫大的衝擊,要知道,言琮甚至比陳清還要小上一歲,他更沒有什麼兩世為人的經歷閱歷。
這段時間在臺州府,他神經緊繃,而且…其實已經有些撐不太住了。
聽到陳清提起言扈,言琮低下頭,幾乎是立刻紅了眼睛,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,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,開口說道:“頭兒…”
“還是你來主持局面罷。”
陳清默默的看了他一眼,嘆了口氣:“也是我的不對,不該讓你到台州府來,台州府…事情太多了。”言琮低著頭說道:“屬下歇上幾天,也就沒事了。”
陳清微微搖頭,然後拉著他的衣袖,上了自己的馬車,又對著馬車外面喊了一句。
“進城。”
隊伍浩浩蕩蕩,再一次出發。
陳清看著自己對面的言琮,低聲嘆道:“我不是要當甩手掌,也不是非要把這麼大一攤子事丟在你肩膀上,實在是那個時候,我非要留在德清待上一段時間不可,否則你我,還有北鎮撫司那麼多兄弟,這一趟南下,註定只能灰溜溜的回到京城。”
“如今,陛下派了思過先生南下,來做浙直總督,我這幾個月賦閒,總算是沒有白費,往後,言兄弟你也不用像先前那樣辛勞了。”
“可以好好歇一歇。”
言琮低著頭,沉默了許久,才開口說道:“我自小在北鎮撫司長大,六七歲就跟著我爹進過詔獄,十二三歲,就見過許多詔獄裡頭的死人,我本來以為,這個世上我什麼也不會害怕,什麼都敢做了,但是…”他的兩隻手,微微顫鬥:“台州府八戶通倭之家,被陛下下令夷滅三族,由北鎮撫司去做…”言琮抬頭看著陳清,說話的聲音,也有些顫鬥:“這幾個月,這幾個月…我殺了太多…太多人了。”“一些人,尚還是孩童,還是少年,他們什麼都不知道…”
“他們的家裡人,跪在我面前,磕破了頭…”
言琮越說,聲音越低,最後語氣,已經開始有些慌亂了。
夷三族,只是短短三個字。
但是落到實處,卻要比“死亡筆記”要狠的多。
八戶人家,最終牽連進來論死的人,差不多近千人!
而這一千人裡,其實真正作惡的,只是這八戶人家的主事之人而已,但是北鎮撫司闖將進去,可不會問什麼主謀,什麼從犯。
幾個月時間,言琮見了太多生離死別。
見了太多血淚。
以至於,到如今,這個年輕人已經覺得,自己手上沾滿了鮮血,他的心理,已經堅持不太住了。陳清長嘆了一口氣,低聲道:“這事,本來應該地方官府去做的,只是台州官府,已經不剩幾個人了。”
說到這裡,他也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繼續說道:“言兄弟,株連這種事情,古往今來都是如此,我心裡雖然不以為然,但是這其中還是有一些道理的。”
“我說給你聽,你心裡大約會好受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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