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光感激，一開始也是一心想和他過日子，可嫁給徐鶴來，進了徐家，唉。”
“在徐家我天生就揹著原罪，我讓表哥沒了前程，攪合他和人家王家姑娘的親事，讓他母親傷心落淚生病，讓他父親沒有臉面，讓家族蒙羞，讓他在外頭那些朋友面前抬不起頭。”
“都是我的錯，所有人都怨恨我，我動輒得咎，無論做什麼都戰戰兢兢，心裡不安寧，我對所有人都低頭，所有的陰陽怪氣我都聽著，下人的輕蔑我受著。”
“婆母嫌我對他兒子沒有真情——我是沒有真情，她沒說錯，但這樣的日子，哪裡還能生出什麼情？”
“我根本就沒力氣去當一個好妻子，我也學不會當個他要求的好妻子。”
“忍一日兩日，我能忍，一年兩年，我拼命忍，我以為我會忍到死，乖順服從，懷著感恩的心，做徐家的透明人。”
“可人快死了，我都看見了我阿爹，阿孃，阿姐，忽然就忍不了。”
“我就是混賬，我就是忘恩負義，自私自利，只想著自己，他再對我恩重如山，我見了他還是難受，提不起力氣來應付他。”
“他覺得我該拼命努力討好公婆，討好小姑子，小叔子，連下人管家我都該討好，平復他們對我的偏見，好好在徐家立足，能做個正常的當家主母。”
“我也想順從他，答應他，讓他高興，可我連想一想都費力氣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，我只想躺著，坐著，什麼都不做，他讓我對他的親人們笑臉相迎，無時無刻不表現出感激，做個好兒媳，我也想報答他，想順從他的意思，可我笑不出。”
林九娘無奈搖頭。
“那天侯爺受我姐囑託，過來探我，我腦子裡混沌得厲害，只想著放過徐家，也放過我自己吧。”
楊菁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評判。
幸而人家九娘顯然也沒想讓她答話。
眼下這樣的時代，不知多少女眷因為家裡牽累，什麼都不知道，一夕之間便落到地獄。
在家時他們被規訓，被要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，大部分人家的女兒，是不知道家裡的事的。
可一旦天地傾覆，她們也要蒙難。
很多人說，這都是應當，被家族供養，錦衣玉食，風光無限，自然也該隨家族沉沒。
林九娘是幸運，大部分女子都不會有她這般運道。
徐傢什麼錯處都無。
仁至義盡。
至於說徐家長輩的不喜，那又算得了什麼。
哪怕是好好娶進門的媳婦，沒影響兒子的前程，甚至對兒子前程有益處，當婆母的都不一定會喜歡兒媳婦。
所以，大家不理解林九娘，看到她在這樣的幸運中，沒有對救命恩人感恩戴德，還鬧著要和離，就是不知好歹了。
但她識不得‘好歹’，又能怎樣。
林家養出來的才女，不會伏低做小，在一個遍地都是敵意的環境中，她沒有放任自己真就此消失，還能想著反抗自救，楊菁覺得，已經很了不起。
林九娘眉目低垂，強忍了半晌沒忍住，眼淚滾落。
“丫鬟們私底下議論，說我是個傻子，被個騙子一鬨，就被哄得跟個陌生人四處亂跑，以至於差點出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