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以緹離開沒多久,便快步走來一個垂手躬身的小廝低聲稟報,說是九姑娘特意前來求見。
溫昌柏緩緩回過神,猜透了溫以萱的來意。方才在姚姨娘院裡,他一時被那梨花帶雨的哀求攪得心亂,衝動之下險些鬆口答應帶她同往。
可方才與二女兒長談,他心底的糊塗念頭漸漸清晰不少。遠赴外地辦差,那邊的局勢不定。他身為朝廷官員,此去本就身負要務,若是帶著一介侍妾同行,於理不通。
更何況姚姨娘纏綿病榻,本就是個拖累,帶上她只會平添麻煩,反倒誤了正事。
念及此,溫昌柏暗自慶幸,虧得溫以緹及時派人前來,堪堪止住了他即將脫口的應允,才沒犯下糊塗。
他神色沉了沉,“你去回了九姑娘,就說我眼下瑣事纏身,實在無暇,讓她回去吧。
小廝聽得老爺語氣堅定,不敢多言,連忙垂首應了聲“是”,轉身快步退了出去,前去回稟。
院外的溫以萱等來小廝回絕的回話,臉上並未露出意外,反倒早有預料般垂了垂眼睫。
她太瞭解自己的父親,性子心軟,不止是對她們,對任何人都是……
她和姚姨娘,幾句軟語央求便能打動。可只要父親見過二姐姐,便會瞬間清醒幾分。
二姐姐能言善辯,總能點醒父親的糊塗。
這本就是她萬般不願,卻又被姚姨娘再三軟磨硬泡、逼不得已才來做的事。
她站在廊下,風拂過鬢邊碎髮,心頭泛起幾分難言的疲憊。
如今她早已不是當年事事依戀生母的稚女,府中這些年兄弟姐妹間的紛爭、後院裡的明爭暗鬥,都讓她慢慢學會了分辨是非,看清人心。
即便面上依舊對姚姨娘依舊親近,心底卻早已看透了生母的執念與算計,再也不願一味盲從。
此刻父親拒見,反倒合了她的心意,她也懶得再回去聽姚姨娘無休止的抱怨與央求,只淡淡吩咐身邊貼身丫鬟,讓丫鬟將父親回絕的話一五一十轉告給姚姨娘,自己則轉身,徑直回了明心閣。
溫以緹之後又去多看了一眼尚且孱弱的小侄女。
這孩子生下來便先天不足,這些日子雖說一日日慢慢長開些許,身形依舊單薄羸弱,如同怯怯蜷縮的小貓。
平日裡極少哭鬧,便是委屈啼哭,聲響也細若蚊蠅,輕得幾乎聽不真切。
也難怪往日里錦陽鄉君分毫不讓,便是溫以緹冷眼旁觀,也忍不住心生惻隱,只覺得這小嬰孩實在可憐至極。
現下世道醫術尋常人家但凡誕下早產兒,十有八九根本熬不過襁褓之時,大多活不長久。
哪怕身在錦衣玉食、藥食不愁的溫家,日日用上好湯藥精心調養滋補,這孩子依舊性命懸絲,朝夕難料,不敢鬆懈。
連日憂思煎熬,早已將錦陽鄉君磨得大變模樣。
昔日素來愛惜容顏、身懷身孕時尚且精心打理眉眼妝容的人,如今面頰瘦削凹陷,眉眼憔悴暗沉,一身精氣神盡數散盡。
她常常整夜不敢深眠,閉眼前滿心惶恐,生怕自己稍稍閤眼沉睡,一覺醒來,懷中女兒便悄無聲息地沒了氣息。
這些時日,縱使濱哥兒時常想來探望妹妹,錦陽鄉君也大多不願讓孩子近身,只一遍遍叮囑他安心讀書,潛心向學,將來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兒,好好護住妹妹。
妹妹命苦,過得太不容易。
起初濱哥兒聽聞母親所言,小小年紀心中生出責任感,每每都鄭重用力地點頭應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