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日子一久,孩童心思敏感細膩,他漸漸察覺,母親所有的心神、偏愛與牽掛,全都盡數落在襁褓裡的妹妹身上,再也無暇顧及自己。
心底酸澀落寞一點點漫上來,他這個年紀也正是最貪戀母親溫存疼愛的時候,偏偏家中變故迭起,稚子心事無人體察。
自那以後,濱哥兒回後院的時日越來越少,偶爾過來,也只是匆匆看上妹妹一眼,便默默轉身離去。
溫以緹這一次也碰巧濱哥兒撞上。不過數月光景,眉眼間已然褪去幾分稚氣,懂事了許多。
見了溫以緹,濱哥兒依著禮數,規規矩矩行禮,喚她一聲二姑姑。
孩子年紀小,自是不會把事放在心裡,溫以緹怎會看不懂他的心思,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,語氣溫和緩聲道:“你不必心中鬱結,你妹妹身子孱弱,性命飄搖,為人父母,心都懸在孩子身上,難免顧不上旁的。你身為兄長,親眼看著妹妹這般脆弱,想來也是心疼的,是嗎?”
濱哥兒垂眸思索片刻,認真頷首。
府中人人都知曉妹妹早產先天不足,能不能順利養大尚且未知,他心裡一直時時刻刻惦記著妹妹,從不願失去這個小妹妹。
“我日後長大了,一定會好好疼愛妹妹,護著她。”
溫以緹眉眼淺淺含笑:“日後你定會是個體貼靠譜的好哥哥。”
濱哥兒立刻眉眼一亮,脆聲應道:“我要像大哥一樣!”
他口中的大哥哥,便是二房的淳哥兒。
自打一同入塾讀書,他與淳哥兒朝夕相伴,兄弟二人情誼日漸親厚,相處愈發和睦。
待濱哥兒離開,溫以緹抬眼望去,只見錦陽鄉君自始至終未曾分心,全部心神都縈繞在懷中幼女身上,連一句叮囑都沒有。
溫以緹輕輕輕嘆一聲,輕聲開口提議:“孩子一直沒有乳名,我們總不能這般隨口喚著。不如暫且取一個小名,也好日常稱呼。”
錦陽鄉君聞言微微一怔,連日來心神俱疲,滿心滿眼皆是女兒能否平安活下去,哪裡還有心思思慮名號尊卑。
依照族中舊例,早產的孩童若是未滿三歲未能安穩長大,便不可錄入族譜,正經大名更是萬萬不能輕易定下。
她沒有應聲,只低頭小心翼翼哄撫著懷中幼嬰,神色淡漠疏離。
溫以緹見她無意搭話,不便多留,只得悄然轉身離去。
人一走,錦陽鄉君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攥緊,眼底掠過一絲隱晦冰冷的怨懟。
不過是故作和善、假意體恤罷了。
若是當初她肯早早費心,為自己尋一位醫術高明的院判診治,何至於落得如今這般境地?
女兒也不會先天孱弱、生死難測,本該健健康康、安穩無憂地降生長大。
幾番磨難下來,她心中對溫以緹的怨恨早已根深蒂固。
只是歷經這段時日家中旁人的疏遠冷淡、夫君日漸淡漠疏離的態度,她早已不再是從前那般喜怒直白的模樣。
心中恨意盡數斂於心底,再不輕易外露。
為了自己,也為了襁褓裡岌岌可危的女兒能在溫府安穩立足,再多不滿,她也只能一一嚥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