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以緹登上馬車後,便閉目倚坐,再未發一言。
曹慧心端坐一旁,眼底思緒翻湧,目光始終帶著審視與冷意,一瞬不瞬地落在對面的紀院使、錢副院使身上,看得二人坐立難安。
馬車一路穿街過巷,避開主街,最終停在一處極僻靜的臨街酒樓前。此處遠離喧囂,門庭冷清,連往來夥計都少得很,一看便是專供私密議事的地方。
溫以緹率先下車,一言不發地拾級而上,徑直進了二樓靠窗的包間。
周知州緊隨其後入內,抬手示意小廝佈菜,臉上堆著幾分緩和的笑意,溫聲開口:“溫大人一路奔波操勞,想必早已疲累,正好趁此時機用些吃食,也算周某的一點心意。”
溫以緹只淡淡瞥了他一眼,徑自落座。
紀院使和錢副院使心頭七上八下,可奔波勞碌了整整一日,腹中空空,聞著飯菜香氣,也確實壓不住幾分飢腸轆轆。
不過片刻,幾樣精緻小菜便陸續上桌,包間裡只剩碗筷輕碰的聲響,氣氛死寂又詭異。
周知州轉頭看向溫以緹,笑著提議:“溫大人不妨小酌兩杯,解解乏?”
溫以緹眼睫未抬,“明日尚有公務纏身,不便飲酒。周知州若是明日得閒想喝,自便便是。”
一句話不軟不硬,直接將人懟了回去。
周知州臉上笑意未變,不見惱色,只順勢吩咐夥計:“撤了酒水,換幾盞溫茶來。”
整場飯局安靜得壓抑,周知州不提方才巷中之事,也不解釋緣由。
紀、錢二人沒得到她的示意,更是不敢貿然開口,只埋著頭默默動筷。
溫以緹簡單用了幾口,堪堪填飽肚子,便放下了碗筷。
不等她開口發問,周知州見狀便知時機到了,也收了手中筷子,神色微微一正,終於主動開口:“溫大人,有件事,下官先跟您賠個不是。昨日下官並未據實以告,欺瞞了大人,朝廷撥的銀兩,的確在城內建了救濟公房,並非此前所說的未曾開建。只是後來突發變故,才暫且將這些房舍,挪給高麗商戶暫住。”
溫以緹依舊沉默,神色未變。
一旁的曹慧心卻先猛地抬眼,直接質問道:“周知州好一句暫且挪給外族人暫住,朝廷撥地、耗銀修建救濟房,本就是為收容建州流離失所、無家可歸的百姓!如今你把本該救急救難的公房,白白讓給外族商戶,那我大慶的饑民、流民、孤寡老弱,該往何處去?他們凍餓街頭、無處安身之時,周知州口中的變故,難道比百姓活命更重要?”
包間裡的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。
紀院使握著筷子的手一緊,連忙放下碗筷,慌忙出聲打圓場:“曹、曹大人息怒,此事絕非有意漠視百姓,實在是事出有因啊!”
錢副院長也連忙跟著附和,聲音發虛:“是啊溫大人,我們也從未忘了百姓,只是、只是邊境局勢特殊,只能先這般安置,並未不管本地百姓的死活……”
周知州抬手按住二人,目光落回溫以緹身上,語氣沉了幾分,“溫大人,周某並非不知百姓疾苦。只是建州毗鄰高麗,邊境商貿往來繁雜,又牽扯邊境安穩,當年高麗商戶以通商駐留為由,再三交涉,若是執意不允,極易挑起邊境摩擦,影響兩地商貿與安定。我們也是無奈之舉,先暫借公房安置,並非永久侵佔,更不是置我大慶百姓於不顧。”
溫以緹終於緩緩睜開眼,“無奈之舉?”
“大慶的地,朝廷的銀,養濟寺的公產,到了你們嘴裡,反倒成了討好外族、換邊境安穩的籌碼。周知州口中的安穩,就是看著我大慶百姓無屋可居,外族之人佔我公房、心安理得?”
周知州喉結微動,還想再尋說辭,溫以緹卻已然沒了耐心,直接冷聲打斷,“不必再絞盡腦汁編說辭矇蔽我,有話直說,我沒功夫在這裡陪你閒耗時光。”
周知州神色一滯,眼底閃過幾分權衡,隨即轉頭看向一旁端坐的紀院使與錢副院使,“你們先回養濟院去吧,我同溫大人有要事,單獨商議。”
二人下意識起身,垂手應了聲“是”,可剛要邁步,餘光驟然撞上溫以緹淡淡掃來的目光,心頭猛地一緊。
方才溫以緹那句“旁人看了,還以為你周知州才是他們的上官,我不過是個擺設……”猶在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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