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句質問,讓四花悔不當初。
“我明白了。當時我第一時間就該來尋大人,即便來不及,在與錢副院使徹底撕破臉之前,也該先假意穩住她,再暗中行事。
先去找那位捐贈的李姑娘,讓她出面指認此物是她所捐;再去寶盈樓暗中核查這支步搖的價格與出處,提防寶盈樓是她的人,悄悄坐實證物來源。
最後託明霞姐姐,暗中查詢他們私藏的真實賬目,找到這筆銀錢、這件物件的真正流向,攥全所有鐵證,再當眾告發她,到那時,即便他們再拿出那本偽造的賬冊,兩本賬目、兩套說辭相互矛盾,也定然遮掩不住貓膩,再也無法抵賴。”
溫以緹聞言,語氣稍緩:“還算腦子轉得快,總算想通了關鍵。”
話鋒微頓,她又丟擲最後一層,“那你怎麼能確定,那位李姑娘,沒有同暗中與二人串通一氣?”
四花渾身一震,深吸一口氣,終於認清這場博弈的艱難。
她沉默片刻,聲音低沉卻清醒:“看來,沒有長久的隱忍、周全的籌劃,根本不可能徹底將她們二人拉下馬。”
溫以緹緩緩點頭,淡淡提及:“不然你以為,你明霞姐姐為何在此蟄伏許久,一直隱忍不發?”
突然被點到,曹明霞抬眸,語氣帶著幾分愧意,悠悠開口:“大人,是下官無能,讓您丟人了。”
溫以緹看向眾人,帶著深意:“穩健行事,徐徐圖之,遠勝貪功冒進。”
她轉而望向仍帶愧色的四花,“好在你還不算愚鈍,沒有當場追問我,為何不直接將他們拿下治罪。”
話音剛落,綠豆快步從堂外走入,對著溫以緹躬身行禮,聲音清朗:“姑娘,安管事已將您要的東西取來了。”
溫以緹唇角微揚:“給四花看看。”
綠豆應聲上前,笑著遞到四花面前。
四花疑惑地接過,低頭細細翻看。不過片刻,她猛地睜大雙眼,失聲喃喃:“這、這竟是他們準備上報京城的那本賬冊……這分明是徹頭徹尾的假賬!”
一旁的曹慧心立刻湊近檢視,曹副院使也連忙起身,目光落在賬冊上,看清其中條目後,皆是神色一震。
曹慧心看向溫以緹,語氣難掩驚詫:“原來溫大人早已暗中蒐羅到她們的鐵證。有這本假賬在手,方才紀、錢二人,根本無從抵賴!”
溫以緹緩緩起身,“我之所以遲遲不亮證、不拿人,一來,是要讓四花親身經歷這一遭,記牢今日的教訓,日後不再犯冒進之錯;二來,我也深知,僅憑這本賬冊,還遠遠不夠。”
見曹副院使與曹慧心全都凝神注視著自己,溫以緹聲音低沉,“你們都要記住,這世間萬事,從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。在你們眼中,紀院使、錢副院使貪墨捐贈銀錢,圓滑世故,尸位素餐,未盡養濟院之責,是十惡不赦的貪官。
可在我看來,養濟院在她們手中打理,雖中飽私囊,卻始終平穩運轉,從未出過餓死百姓、激起民亂的大亂子。他們貪多少,是他們的手段本事,只要此事不徹底爆雷、不觸及朝廷底線,我不來建州,這一方養濟院會一直照舊運轉。
其間不過是有人受委屈、被打壓,於整個建州養濟院的存續、於一方百姓的基本安穩而言,並無影響。反倒憑藉她們的左右逢源,早已打通建州官場關節,諸多養濟院的差事,辦得比剛其它地方更為順暢。她們並未觸碰抄家滅族、禍亂一方的絕對紅線,既如此,我又為何要急著罷免她們,趕盡殺絕?”
一席話落下,滿堂寂靜。
四花、曹慧心與曹副院使皆默然不語。
溫以緹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告誡:“你們務必謹記,人身處的立場與位次不同,心中權衡考量的東西,自然千差萬別。”
說罷,她不再多言,轉身攜著綠豆一同邁步離去。
堂內幾人佇立原地,各自低頭沉吟,皆是若有所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