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人言,盛海最是繁華,但那是租界的繁華,是屬於外洋人與權貴的繁華,華界範圍多有凋敝,姜堰區這片,以及盛海醫院所在的吳松區,都較為平實乃至破敗。
李勝輝見黃天望向窗外,便也望去,看著向後倒退的建築和行人,忽地說:“自有租界以來,租界的範圍越來越大,擠壓華界地盤,市政廳愈發不滿,明市長這幾日召集市內名流,宣佈要搞一個‘大盛海計劃’,而這個大盛海的中心,就定在姜堰,未來姜堰會越發繁華。”
“這倒是好事。”林繼亭回頭說,“近些年各地湧入盛海的難民愈來愈多,的確需要擴充套件一下市區範圍,姜堰這邊很多土地都荒廢,若是能開發,可容納不少人。”
李勝輝右手輕輕拍打大腿,輕嘆口氣,“好事自然是好事,不過對你所說的容納難民其實作用有限,如今戰亂頻仍,北方政府羸弱,大總統麾下各將皆野心勃勃,跋扈無比,也就大總統仍有些威望,勉強能壓住他們,否則早已生出大亂。
而南方各省自治,各督軍亦是多有混戰,兼且天災連連,流民數以千萬計,一個小小的盛海,能容納多少人?”
“時局如此,為之奈何?”林繼亭不免頹喪起來。
滴滴~
汽車進了吳松區,行駛了一會兒,在一座高樓前停下。
這高樓,共四層,四四方方,外形簡潔,正是國立盛海醫院。
“顏兄。”一行人下了車,李勝輝同等候在醫院前的顏慶問候。
顏慶同他見禮,而後迫不及待地看向三人中的年輕人,“你便是黃天先生?”
黃天微笑點頭,問候一聲,打量顏慶,此人個子不高,很瘦,留著濃密的一字胡,神態看起來有些疲憊,像是長久勞累。
“這是安妥片。”黃天將藥取出。
顏慶的視線瞬間就落到這罐藥片上,呼吸急促,接著長撥出口氣,“走!去二樓,病人情況極差,估計連今晚都撐不過去……”
他轉身引路。
三人跟在他身後,走進醫院裡,一入大廳,即聞到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,幾條長椅上坐著幾個歪著身子打瞌睡的人,看上去像是病人家屬。
大廳裡只有兩個值夜的護士,眉眼間全是疲態。
“醫院剛創辦不久,再加上經費不足,人手不太夠。”見李勝輝三人打量院內環境,顏慶一邊上樓一邊說,“整個醫院算我在內,才七個醫生,十四個護士,八十多張床位,尋常時候還好,一到疫病高發季節,醫院裡裡外外全是病人,別說床位了,連站腳的地方都沒……”
如今整個大益,醫院極少,全國範圍內也才三、四百座,醫院大小不同,床位有多有少,但平均下來,一家醫院能有七十張床位已是不錯。
踩著樓梯走到二樓,行至走廊第二個房間,顏慶推開門,“就是這兒了。”
眾人一起走進去,黃天掃了一眼,整個病房不大,牆壁石灰泛黃,靠窗擺著一張鐵床,床欄上白漆多處剝落,露出烏鐵之色。
床頭的小櫃上放著一盞罩著玻璃罩的煤油燈,但沒開,照明的是天花板上的燈泡,之所以留個煤油燈在這兒,是因為盛海電力緊張,供電很不穩定,一旦醫院停電,就得用煤油燈來照明。
一個臉色極蒼白的年輕女人躺在病床上,看上去二十出頭,頭髮散在枕上,已經被汗浸溼透,她嘴唇乾裂起皮,雙眼闔著,眼瞼四周泛著暗紅之色。
而床邊,有一護士,和一男人,這男人大抵是她丈夫,穿著件灰撲撲的衣服,上面多有補丁,明顯家境一般。
他眼睛很紅,一看到顏慶四人推門進來,立刻撲過來,跪下重重地磕了兩個頭,聲音顫抖:“大夫,救救她……求您救救她,她、她才生了娃娃啊……”
顏慶嘆了口氣,“我先前和你說過了,新藥是剛研究出來的,有沒有效果還不能確定,所以不能給你保證……你剛才已經簽了字,但現在,我再最後問你一遍,要不要用藥,如果你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