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婆子把手裡的竹籤子往髮髻上插好,又用手指捋了捋鬢角那幾根花白的碎髮,這才朝二妞和三妞招了招手,“過來讓奶瞧瞧。”
二妞拉著三妞走過去,在炕邊站定。
她努力讓自己的肩膀放鬆下來,表現得跟平時一樣。
三妞的手在她掌心裡攥得發白,小拇指還在微微發抖,她用指尖輕輕掐了一下三妞的手心,三妞才沒有開口。
郭婆子伸手拽了拽二妞的袖口,又拍了拍三妞的肩,從頭到腳打量了兩遍,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還行,火麻布的,穿著也體面。”
她咂了咂嘴,“明兒一早花媒婆就帶人來接,你們倆到了胡家,可別跟在家裡似的沒規矩,胡員外有錢,只要你們聽話,不愁沒好日子過。”
二妞低著頭,沒有接話。
她盯著自己的鞋尖,鞋面上破了一個小洞,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襪子。
長這麼大,還是頭一回見阿奶這般和聲細語地跟她們說話,她們很有些不適應,就像一個人突然換了張臉,明明還是那張皺紋縱橫的臉,卻硬要擠出慈善的笑意,反倒讓人心裡發毛。
三妞躲在二妞身後,只露出半個腦袋,她對阿奶有著深入骨髓的畏懼。
郭婆子見她們不吭聲,倒也沒起疑,只當小丫頭被磋磨夠了,總歸是認了命。
她打了個哈欠,揮揮手:“行了,回去睡吧,明兒還得早起。”
二妞應了一聲,卻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低聲道:“阿奶,那胡員外家很有錢嗎?”
郭婆子正要吹燈的手頓住了。
她把油燈重新撥亮了些,扭頭看了二妞一眼,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。
她原本還擔心這丫頭犟驢脾氣上來了死活不肯,沒想到換了身新衣裳,倒是想通透了。
這要是擱在以前,二妞三妞見著她,恨不得縮到牆縫裡去,哪敢主動問她話?
她放下燈盞,來了精神,一把拉住二妞的手,絮絮叨叨地數落起來:“那可不是!胡員外家在石馬縣那旮旯可是數得上號的殷實人家,良田百畝。”
她一邊說一邊比畫著,“縣城裡有兩間鋪面,做皮貨生意的,往來的都是大主顧。”
“家裡宅子三進三出,丫鬟僕婦十好幾個,你們姐妹倆過去了,那就是當貴人的命,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出門有轎子,進門有人伺候,不比在這窮村子裡強上百倍千倍?”
其實這些都是她自己腦補出來的,她這輩子最遠也就去過青田縣城,連石馬縣在哪個方向都說不清楚,更別提什麼三進三出的宅子了。
可她越說越來勁,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二妞臉上,彷彿那胡員外家的金山銀山已經堆在她郭家的院子裡了。
“你們倆呀,就是年紀小不懂事,聽你們那個死腦筋的娘瞎攛掇。”她伸出手指,隔空戳了戳柴屋的方向。
“她就是個沒福氣的,她自己過苦日子,也不讓你們過好日子,你們好好想想,阿奶還能害你們不成?”
二妞乖巧地點了點頭,輕聲應著:“阿奶說的是。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