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當大家以為三妞是看花了眼的時候,二妞的嘴唇忽然微微張開,一股渾濁的河水從她嘴角淌了出來。
“吐水了!”三妞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。
胖嬸的手停在半空中,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,嘴唇哆嗦著,張了好幾下,才發出聲音:“二妞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。
二妞的睫毛輕輕顫了顫,又咳了一聲,咳出幾口水來。
她的眼皮動了動,像是很費力地掀開一條縫,目光渙散地落在胖嬸臉上,模糊地叫了一聲:“……娘?”
“在!娘在!”胖嬸一把將她摟進懷裡,摟得緊緊的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塞回自己的骨頭裡,再也不讓任何人傷她分毫。
她泣不成聲地重複著,“娘來了,娘來了,二妞,娘來晚了……”
三妞也撲了上去,把臉埋進姐姐溼透的衣襟裡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二妞被她們抱著,還是懵懵的,她還在河裡的時候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娘找不到王爺,那她就來替娘省了這份牽掛。
她才十五歲,便吃了許多許多的苦,她不敢想,餘生那麼長,未來還有多少苦難在等著自己。
可她沒想到,娘真的回來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睛,看見她娘身後的草地上,站著一個玄色錦袍的身影,她認不出那是誰,只覺得那人的目光安靜而沉定,像是在說:沒事了。
二妞把臉往她娘懷裡埋了埋,什麼也沒有再說。
河邊的風還在吹,把溼漉漉的衣裳吹得一陣涼,可胖嬸的胸口卻是滾燙的。
她低著頭,下巴抵在二妞溼漉漉的頭頂上,閉著眼睛,眼淚無聲地淌下來,淌進女兒的發縫裡,淌進那件水藍色新衣裳的破口裡。
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這回,說什麼都不讓任何人再把她們帶走了。
二妞是在一片嘈雜中被送回家的。
胖嬸不肯讓旁人碰她,自己把二妞橫抱起來。
她走得搖搖晃晃,可每一步都邁得極穩,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。
三妞跟在旁邊,一隻手緊緊攥著她孃的衣襬,另一隻手握著二妞垂下來的那隻手,冰涼涼的,卻已經有了知覺,指頭偶爾會輕輕回握她一下。
顧洲遠扭頭道:“阿福,你騎快馬去青田縣城,把城裡最好的郎中請過來,就說是我請的,跟他說有人落水了,讓他帶齊了藥材一併過來。”
阿福應了一聲,翻身上馬,揚鞭而去,馬蹄聲噠噠地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顧洲遠轉過身,沒有坐馬車,朝著村子裡走去。
熊二和冬柏一左一右跟在身側,身上的衣裳還在往下滴水,走一路溼一路。
村裡的里正連鞋都跑丟了一隻。
他原本正在田埂上跟人蹲著看水稻長勢,聽到有人說鎮北王來了,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彈起來,順著土路往村口跑,跑得太急,右腳的鞋在田埂拐角處陷進泥裡,拔出來時鞋不見了。
他也顧不上找,赤著一隻腳,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。
他在村口遠遠看見那面赤帛墨字的旗幟,膝蓋一軟,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:“草民楊柳村裡正楊大福……叩見鎮北王……不知王爺駕臨,有失遠迎,望王爺恕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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