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臨死之前回了趟孃家,見到了我舅舅,還在家裡吃了一頓飯,死在家裡的床上,也是好事了,團圓了一場。」
可人總是不滿足。
之前在長安的時候,他想著他娘要是能撐到他把信送出去就好了。
從長安到青城縣兩千多里路,每一天他都想著,他娘要是能撐到蜀州就好了。最好還能吹一吹老家的風,望一眼老家的山,那時候都不敢想親人的事,怕老孃的兩個哥哥早就死了。
真到了蜀州,真到了青城縣,他揹著老孃挨家挨戶問去,還真讓他找到了舅家。
舅舅競然還活著一個,一大家子殺雞燒酒,他把一路上舍不得喝剩下的兩壇酒帶到舅家,一家人高高興興喝酒吃菜,團圓一場。他娘甚至還有力氣吃飯,嚐到了家鄉荔枝的一點甜味。
這比王三郎做夢想的都要好。
現在,王三郎不斷抹著眼淚,低著頭,就忍不住想。
這團圓咋就這麼短呢。
要是他娘再活幾天,再活一個月,甚至一年兩年……等到明年荔枝熟了好嘗一嘗,最好吃個一筐,這該多好?
江涉靜靜等他哭了一會,王三郎覺得自己好受多了,他吸著鼻子說:「謝謝江先生了。」
「我知道,我娘兩個多月前身子就不行了,忽然有一天就好過來一陣……」
他低聲說:「能撐到現在,我知足了。」
他娘真見到了將近六十年沒見面的大哥,回到了蜀州,吃到了一點荔枝膏的甜味,臨死也是走在家裡的床上。
王三郎將心比心,覺得他娘也知足了。
江涉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人漸漸平靜下來,王三郎緩過來又有點不好意思,拱手行了禮,拉著幾個孩子走了。
到下午的時候,幾個穿著法袍的道士就被高家人匆匆請來了。
青城山距離這裡有二三十里路,高家人走了半天爬上去請,又走了一整個晌午領著道士們過來。這些道士們穿著鮮豔的法衣,在高家齋戒三日,同時置辦壇場。動作熟練,應對自如,應該沒少進行這樣的超度法事。
壇場分為兩種。
陽壇設定三清。太乙救苦天尊等神位,供奉香花。燈燭。茶酒和鮮果。
陰壇設亡者靈位,立招魂幡,周圍佈置紙紮的地獄門。奈何橋。十殿閻王等道士們傳習下來的冥司場景江涉看得饒有興趣。
據他所知,天地之中的冥司還在一片混沌之中。縱然陰陽兩隔,死生分別,但如今的泰山也不過虛虛晃晃吸納天地之間的陰氣和陰靈,有一些粗淺朦朧的度化作用。
但人間的喪事和超度法會卻已經很詳細了。
道士們在設立壇場的時候,他就帶著小妖怪在旁邊看了幾天。
身邊還有幾個高王兩家的小孩忙前忙後,一會幫道士遞果子,一會看著道士們焚香,新奇得不行。江涉接連看了兩天,那些道士們早就熟悉他了。
「郎君來了啊!」
又看那身邊的小娘子,相貌分外精緻,小臉粉雕玉琢,有年輕的道士不由多看了兩眼。
「郎君這女兒長得真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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